“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可几天后,我发现我联系不上他了。那个时候,烬川身边没什么朋友,唯一说得上话的就是卓诚,可他也联系不上他。报失踪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于是我们只能等,后来是他先给卓诚打了电话,对他说……他不想再当警察了。”
顾霁禾一时愣住。
“我急了,连着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他终于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拜托以前的同学帮忙定位了他的位置,这才找去了启康县。”
方泽楷说着抬起眼镜揉了揉鼻梁,缓了口气接着道:“如果他只是承受不了压力不想从警,他好好跟我讲,我当然会尊重他的选择。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竟然想……想......”
“持刀伤人。”顾霁禾淡淡吐出四个字。
方泽楷倏地一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确有其事?”
方泽楷点了点头。
顾霁禾直起身,这个沙发太软,她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哪怕挺直腰背也感觉蜷成一团。她顿了顿,干脆垮下肩膀往后一靠,反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他应该没有想到我会去找他,而且恰好就在那个时候。其实当时他只是拿着刀想要出门,可正常情况下谁会带刀出门啊?一看见我,他也心虚了,最后把刀扔了。”
那段回忆对于方泽楷来说过于沉痛,说着说着他便红了眼眶:“他父母去世后,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也想找到真相,我也希望他能找到真相,可人这一生除了真相外还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事了,他不能一直攥着那点事不放啊。”
顾霁禾忽然感到恍惚,她有些分不清周烬川的执念究竟是来自他本身,还是她对他的设定,又或者,全然是她潜意识里某种固化的虚态追求。
“那后来呢?”顾霁禾问道,“您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持刀伤人这种事一定有绝对的理由,持刀,伤人,从哪个角度都值得深究,更何况周烬川还是学法的。
“他不愿意告诉我。”方泽楷说出了顾霁禾意料之中的答案,“我记得,那天我们并没有说太多话,我只是陪着他坐了很久,让他跟我回去,他一开始是犹豫的,后来也答应了。”
“霁禾,他在我眼里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我当时也一直想不通他会这么做的原因,直到我看到了他的论文。”
暴力犯罪的诱因实在太宽泛了,失控的需求与贪婪的扩张,被扭曲的情感与报复的冲动,社会规范的约束、个体的理性控制,在很多时候都是不堪一击的。
所以哪怕是周烬川,十年前,十年后,他从来都没有锁住心里的恶魔吗?
“老师,”顾霁禾往后挪了挪,整个后背贴紧沙发,迎着方泽楷发红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师兄确实不是冲动的人,我知道他的论文题目,但和他那次想要持刀伤人应该没有关系。”
在方泽楷逐渐疑惑的眼神中,顾霁禾轻微垂眼:“真相在不同的人眼里也可以是假象。您看到他想要持刀伤人,以为他一定是疯了,是他内心极端的压抑滋生了他想跨越法律边界去发泄的欲望——”
“可我看到的却是,他在想办法彻底断了从警的路。一个完全清白的人,往往需要在泥地里滚一遭才能更快融入黑暗。十年前您阻止了他,可这一次,没人能阻止得了他。”
方泽楷闻言瞳孔微缩,神色倏地一变:“你是说......”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顾霁禾抬眼打断,“毕竟像师兄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故意把被策反的证据留给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我是旁观者(三) 唯恐天下不
“叛逃?”陈渡差点被保温杯里的水呛到, 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的顾霁禾,“你说的是周烬川?”
那晚从方泽楷家出来,顾霁禾接到陈谦眀的电话,本该准备出院的陈渡突然发起高烧陷入昏迷, 抢救过来后睡了醒醒了睡, 反反复复, 就跟被夺舍似的,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恢复清醒,于是又被迫在病房“养尊处优”了将近两个月,今天总算可以出院了。
此时距离周烬川失踪已经过去三个月, 音信全无, 只留下一段两分钟的意味分明的通话记录。
结合此次事件,李全又经历了新一轮彻头彻尾的审讯, 从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断档信息中, 只能勉强得出结论:周烬川的叛变源于那个他独自一人在启康县晃悠的下午。可惜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或者见了什么人。
“不会吧?”饶是陈渡都震惊非常,但惊讶过后她又感到一阵后怕般的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顾霁禾连忙凑上前想扶她坐下,以为她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陈渡摆了摆手, 蹙眉看着顾霁禾,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开口:“不瞒你说, 我当时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怪。”
顾霁禾扶着她肩膀的手骤然一顿,指尖不经意间快速蜷了蜷。
那应该是陈渡和周烬川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进行过的面对面交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有点怪”这个评价着实称不上好。
“哪里怪?”顾霁禾收回手看着她问。
陈渡沉思片刻后耸了耸肩膀, 不确定道:“可能是他太敏感了吧。那个时候我看见他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本来只是想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让他多照顾一下你, 结果他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在跟踪他......”
陈渡回忆着他的眼神,忍不住用热水入喉驱散莫名的寒意,缓了缓才非常委婉地问:“他对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这样奇奇怪怪,冷冷默默,看谁都像看仙人掌似的,偏偏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刺。真是瞎折腾人。
陈渡不了解周烬川这些年的经历,自然理解不了他向外展示的锋芒,时刻注意背后的眼睛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可总有几双眼睛,他发现不了,或者,不想发现。
“估计是职业病吧。”顾霁禾半开玩笑似的回应。
几乎同时,陈谦眀的秘书走进病房。顾霁禾谢绝了秘书送她回家的好意,难得休假,难得有一个安静的下午,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些令她安静不了的事情。
和方泽楷的对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相信她的导师也会信守承诺,她不知道其他人此时此刻的看法,也始终下定不了决心要不要如周烬川所愿控局。万一没控好崩盘了怎么办?
十月末,秋风渐凉,顾霁禾裹着卫衣外套走在小路上,她喜欢边走路边思考,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就不会闲着。
然而还没想出答案,陆卓诚打来电话。他们几乎不会私下联系,还特意在她休假的时候,顾霁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段时间以来,陆队长沉浸式体验了一把“一人两用”的爽感,禁毒刑侦两头跑,顾霁禾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十分讲求效率的人,和沈峋配合得也很默契。
恍惚了一瞬,顾霁禾连忙接通电话。
“现在有空吗?”陆卓诚的声音听起来还挺轻松。
“陆队,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我有没有空。”
一声轻笑过后,他的语气又正经了几分:“你大概率得有空,回市局,我教你用枪。”
顾霁禾一时怔住,确认没听错后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好像曾经确实有这么一茬,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推脱,枪?她连碰都不敢碰,何况开?
然而此刻却有一股莫名的火热涌上心头。枪?她确实需要保命的武器。
迅速打车回到市局后,陆卓诚已经在靶场等着她。他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一把制式/手枪递了过去。
指尖摸到枪身的时候,顾霁禾还是情不自禁顿住,不过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举了起来。比她想象中沉。
“你是第一次碰吗?”陆卓诚扫了她一眼问道。
顾霁禾放下枪,脱掉外套,戴上隔音耳罩,重新拿起枪站定,才答道:“是第一次碰,但不是第一次见。”
陆卓诚轻微一哂,往旁边退了两步,目光中缀上几分欣赏:“姿势没问题,五米靶,打中就合格。”
声音隔着耳罩显得有点闷,顾霁禾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靶心,她只能先凭借手感射出一发,后坐力造成的麻意有点大,她忍不住垂下手。
“八环。”陆卓诚略感惊讶,“天赋不错。”
话音一落,陆卓诚走到她身后,左手虚托在她小臂下方,右手扣住她握枪的手腕,慢慢调整角度。
“肩放松,别僵。”陆卓诚的声音贴着耳罩传进来,严肃清晰,“呼吸稳住,看准靶心。”
顾霁禾屏住呼吸,指尖缓缓压下扳机。
十环。
陆卓诚拍了下她的肩膀,退到一旁。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