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发命中靶心后,陆卓诚开口:“上点难度。”
顾霁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十米靶。
白城唯一能吹得到风的地方,有资格能闯进来的不多。阿声面向一览无余的人工植物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便有一只白鸽飞到他手腕上。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它的羽毛,它像是得到奖励般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阿声双手叉腰,刚想享受一下过滤后的阳光和空气,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他瞬间绷紧神经,猛地向后出拳,被周烬川扼住手腕。
“周队?”阿声有点意外。
周烬川甩开他的手走到他旁边。
阿声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气色红润,满面春风,应该不是去赛车了,难道是冲浪?”
周烬川望着眼前的景象,默不作声。
阿声转过身,无奈又不甘地叹了口气:“你一来于哥就不管我了,周队,你知道横刀夺爱的下场吗?”
“我以为你爱的只有那些鸽子。”
“喂!”阿声急道,“别让它们听见!”
周烬川极快地勾了勾唇。鸽群从林梢飞过直冲“天际”,在即将撞到玻璃罩时又倏地向下俯冲,最后一只小可怜似乎没有跟上,很快就被全员抛弃,只好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阿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两个地方都毁了,你确定这样还能抓住他?”
周烬川眼神微凝,扭头看着阿声:“你干的?”
“我哪有那么大胆子?”
“你胆子不大,还敢拿子弹接子弹?”
“卧槽!你怎么知道?”阿声一脸震惊撞上他的目光,身体不由得后退半步,抬手指着他说,“你……你监听我?你监视我?你跟踪我!”
周烬川转过头,懒得搭理。
阿声放下手,眼波流转间表情放松了几分,凑近道:“你要不要试试?我狙击枪,你手枪,十米为基,上不封顶。”
“漏了一句吧?”周烬川淡淡道,“生死不论。”
阿声一拍手:“你果然跟踪我!”
周烬川发出一声轻叹,那只掉队的鸽子终于等来了回头寻找它的伙伴,随后两只鸽子一起追向大部队。
“你能活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周烬川说。
阿声微愣,抱臂品着这句话,半晌不以为意回应:“彼此彼此。”
周烬川瞥了他一眼,抬步转身:“假风吹够了吧?跟我去吹真风。”
砰砰砰——
从五米靶到二十米靶,顾霁禾的平均成绩稳定在七环,她自己没什么概念,一旁陆卓诚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直到她把目标转向二十五米靶,陆卓诚上前一步拦住,又对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真的是第一次碰枪吗?”
有射击天赋的人他见过,这种程度的,顾霁禾是第二个。
顾霁禾怔了两秒,刚准备重复她一开始的答案,他们的手机同时响起。
有命案。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送上车了。
“死者简涵,女性,二十八岁,系从三楼阳台跌落,脑部着地当场死亡。”许清宴言简意赅地说,“报案人是她的丈夫洪忆晨,买完菜回来的时候,简涵已经坠亡了。”
陆卓诚眉眼微蹙:“是意外?”
许清宴顿了顿,抬头往阳台望去,正好和一名痕检同事对视:“洪忆晨说,简涵是ASDD患者,推测是她在发病的时候自己摔了下去。”
陆卓诚和顾霁禾相视一眼上楼。
毛苑小区都是回迁房,对面还有一个烂尾楼,地段不好,手握几把钥匙的人大多会选择把房子租出去,可惜租金降不到令双方满意的程度,因此住的人并不多。
简涵老家拆迁后只拿到一套房,后来就成了她和洪忆晨的婚房。
沈峋正在客厅向洪忆晨了解情况,陆卓诚和顾霁禾直接走进夫妻俩的卧室。落地窗开着,从阳台上能直接看到对面的烂尾楼。
“陆队,顾姐姐。”宋林汐拿着一本笔记本迎了过去,“没有发现归识,洪忆晨说想买,但没钱。死者有记录日常生活的习惯,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陆卓诚走到阳台上,护栏大概到他腰部,三层楼的距离,如果不是头胸着地,死亡概率并不高。
护栏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这对于意外坠落的人来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如果真的是意外,人往往会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简涵的身高和顾霁禾差不多,她粗略比对了一下高度,正常站着怎么摔都不可能摔下去,除非她把护栏当单杠。
ASDD患者发病的时候似乎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老公竟然不怕她。”陆卓诚忽然开口。
确实,这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是不符合常理的。
顾霁禾猛地反应过来,抬头迎上陆卓诚意味深长的目光,客厅里正传来细微的哽咽声。
“陆队,”顾霁禾低声说,“你也挺唯恐天下不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我是旁观者(四) 装模作样的
唯恐天下不乱。
陆卓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 顾霁禾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轻嘲。
不过他嘴角的弧度很快消失,一脸严肃地看着顾霁禾:“意外,是我们最希望,受害者家属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话音一落, 他径自往客厅走去。
顾霁禾怔在原地, 仿佛是被他这句话困住了思绪。
可这世界上意外太多了, 谁会没事找事老把它往既定结果上考虑?除了某些有职业习惯的人,也就是那些善于为自己逃避事实找动听理由的人罢了。
一阵凉风吹过,顾霁禾紧了紧外套,日落西山, 秋天的夜晚有点冷。
从痕检同事口中听到没什么可疑痕迹后, 顾霁禾走向客厅。
简涵的父母中年得女,将近四十岁才有了宝贝, 因此格外疼爱她。可惜八年前, 她的父亲突发脑溢血身亡,母亲的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
大学毕业后不久,她又意识到自己可能患上了ASDD, 只好把母亲送进养老院, 拿着为数不多的拆迁款搬来新家。
没有一个生病的人会不想治病。
幸运的是,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在开诚布公后仍旧愿意和她相伴一生的人。
“我是三年前在看一出舞台剧的时候认识了小涵,她当时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我是舞台剧爱好者。”
洪忆晨个子不高,偏瘦, 眼睛有些失神:“那个时候, 我想找组内的一些人做个简单的采访,她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她还参与了那场剧目的编写。”
洪忆晨和简涵同龄, 有着相同的爱好,彼时就都被双方吸引了。在一起后不久简涵就坦白了她的病,洪忆晨没有厌弃,毅然选择和她结婚。
婚后两人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开始居家编写剧本。可惜看原创舞台剧的人越来越少,为了生活,他们只能把原先的爱好搁置,将目光转向商业化短剧。
“我们已经攒了一部分钱,但是......但是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小涵的发病频率越来越高,我根本不敢离开她,我也不敢让她出门。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就是去买个菜,她就......”
顾霁禾听着洪忆晨的哭诉,目光扫向电视柜上的相册,除了夫妻俩的几张日常合照外,还有简涵的个人照——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简涵。
“她还演过舞台剧?”顾霁禾随口问道。
沈峋和洪忆晨同时抬头,洪忆晨抽泣了两声说:“那是她大学社团的照片,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就很向往舞台,后来一直没机会就放弃了。”
单是从这张照片上来看,简涵身上有一种洒脱的美,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她或许真的能从幕后转到台上。
片刻的沉默后,沈峋接着问道:“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的门?那个时候简涵在做什么?”
洪忆晨下意识抬头看墙上的钟,一下子没回忆起来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出打车记录:“四点十三分......应该就是四点左右,那个时候小涵就在房间里写剧本,我怕她饿还给她煮了牛奶燕麦。”
房间里的一个笔记本电脑开着,页面停留在一个文档上,碗里的燕麦吃了将近一半。
五点多,洪忆晨回到小区,简涵已经倒在血泊里。
“她会说胡话,会哭会闹,也会......也会伤害自己。”洪忆晨掩面懊悔,“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简涵楼下没有住户,楼上的住户加班不在家,同一楼也只有两家住户,一家是两个从外地过来找工作的小姑娘,难得周末结伴出去逛街了。另一家是个单身青年,昨晚熬穿大夜,刚刚有警察上门才把他叫醒。
没有目击证人,和洪忆晨一起发现尸体的是个出门遛狗的老大爷。洪忆晨的不在场证明很容易就被证实了。
他们家的门是老式钥匙锁,没有撬锁痕迹,洪忆晨回来的时候也是用钥匙开的门。除非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简涵给某个人开了门,那个人出于某种原因把她从三楼推了下去,然后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