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给纪永祚递水,看着她冲着纪永祚笑,看着纪永祚那个伪君子将错就错地将她拥入怀中!
凭什么?!
明明先跟她拜堂成亲的人是他纪阙!明明名媒正娶的人是他!
纪永祚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废人,一个半路摘桃子的无耻之徒,凭什么让手底下的奴才,堂而皇之地称呼他的妻子为“夫人”?!
“纪永祚的夫人……”
纪阙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委屈和祈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骇人的猩红和疯狂的占有欲。
“你什么时候成他的夫人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将云娘抵到墙边紧紧将她的胳膊钳制在手中。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你干什么……放手!”
“放手?我凭什么放手!”
纪阙死死地盯着她,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极其浓烈的占有欲疯狂的嫉妒。
“你是我的!跟你成亲的人是我!你身上应该穿的是我亲王府的衣服,而不是这件破大氅!”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手指近乎残暴地撕扯着那件玄色大氅的领口,仿佛那是什么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东西。
“他让你当夫人,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了?!你是不是觉得他失了忆更好糊弄,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相公?!”纪阙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话啊!你为什么选他?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爆发,云娘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墙上。
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按着,领口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眼前这团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模糊身影,听着他口中那些充满占有欲和羞辱的质问。
刚才那一瞬间,因为他那些细腻的安排而产生的一丝心软和无措,在这一刻,被他这种极其残暴的失控,击得粉碎。
云娘没有示弱哭泣,只是停止了挣扎。
“纪阙。”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这个名字。
云娘的声音依然不大,甚至比刚才还要平淡几分,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冷静。
纪阙的动作猛地一顿,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问我为什么选他?”
云娘没有去管被扯乱的领口,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刚才跟我说那些侍女的时候,其实是在好好说话的。”云娘的声音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可是,就因为外面那个太监喊了一声‘夫人’,你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纪阙的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撞到墙上疼不疼,也不关心你把我的领口勒得喘不过气。”
云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上,语气淡淡的,却字字诛心。
“你甚至连问我一句‘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的耐心都没有。你脑子里想的,只有你跟我拜过堂,只有你觉得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占了去。”
云娘重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极其专注地看向他。
“你总是这样。我不是你的东西,我也不随你姓纪。”
偏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云娘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回荡。
“我眼睛不好使,看不清脸,本来心里就没底。”云娘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决地覆在纪阙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阿祚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从来不会突然发脾气扯我的衣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把我推到墙上。”
云娘盯着纪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很怕你。”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却在一瞬间,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生锈钝刀,极其精准地捅进了纪阙那颗充满占有欲和骄傲的心脏,狠狠搅动。
纪阙僵在原地。
他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女人,看着她毫不留情地将他最致命的弱点撕开,摆在明面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比任何移情别恋都要来得让人绝望。
云娘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手掌贴在门框上,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隔绝寒风的木门。
寒风夹杂着冷气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浑浊的空气。
云娘裹着纪永祚的大氅,一步一步,极其安稳地走下了台阶,走向了那个满头大汗的老太监。
纪阙站在幽暗的偏阁里,宛如一座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像。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此刻终于明白,在这个她的世界里,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深情和占有欲,到底有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长乐宫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
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紫檀木的博古架上,幽香与博山炉里吐出的瑞脑香缠绕在一起,熏得人骨头发酥。
柳贵妃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 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 正轻轻撇着茶沫。
她快四十了,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 眼角连一丝细纹都寻不见,只有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那股子雍容沉静,像是一座压在满宫嫔妃头顶的大山。
厚重的毡帘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大宫女采桑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采桑在脚踏前跪下,一边将手里刚烘热的手炉换给主子, 一边压低了声音,“奴婢方才去内务府对下个月的账, 回来时抄了御花园的近道, 恰好瞧见了三殿下。”
柳贵妃连眼皮都没抬,只吹了吹茶汤, 淡淡道:“他这个时辰早该出宫回府了,怎么还在里头乱晃?那起子言官正愁抓不着他的错处。”
“殿下……瞧着有些不对劲。”采桑斟酌着字句, “奴婢隔着梅林远远瞧见, 殿下一个人在外面站着, 连大氅都没披。后来颂影赶过来,连拉带拽地才把殿下请上了出宫的马车。嘴里还说着什么女子, 殿下那样子……像是丢了魂一样。”
柳贵妃撇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
“丢了魂?”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将茶盏搁在炕几上,“本宫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他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这二十来年顺风顺水, 难免遇上几个让他上心的狐媚子。左不过是求而不得,或是闹了别扭罢了。过两日,本宫挑两个模样周正家世干净的秀女送去他府上,也就翻篇了。”
在柳贵妃的眼里,儿子为了女人失态,虽然不体面,但并非什么致命的把柄。
只要不耽误夺嫡的正事,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懒得多问一句那是哪家的姑娘。
采桑咬了咬下唇,头垂得更低了:“娘娘,奴婢原本也是这么想。可奴婢瞧着颂影那脸色实在难看,便留了个心眼,打发了小福子去探探颂影的口风。颂影那嘴跟铁打的似的,小福子灌了他大半壶烧酒,他才漏了一句底……”
“说什么了?”柳贵妃漫不经心地取过案上的玉轮,在脸颊上轻轻滚着。
“颂影说,殿下这块心病,谁也治不了。因为那女子……那女子如今就养在东宫,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玉轮在柳贵妃的脸颊上猛地停住。
原本慵懒的暖阁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柳贵妃脸上的漫不经心犹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锐的警惕。
“太子身边的人?”
柳贵妃坐直了身子,长长的甲套深深地陷入了隐枕的缎面里。
这六个字,在别人听来或许只是一桩风流韵事,但在她这个在后宫厮杀了二十年的女人听来,无异于平地惊雷。
纪阙是什么性子?
高傲、自负、不可一世。
他若是看上了别人的女人,哪怕是朝廷大员的妻妾,他也有一百种阴狠的手段把人弄到手。
可他偏偏对纪永祚身边的女人动了心思,甚至还为了这个女人在宫里失魂落魄。
这叫什么?这叫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递到了死敌的刀刃上!
“纪永祚那个死而复生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废人,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个女人来?”柳贵妃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令人胆寒的冰冷。
“去查。不要惊动老三,也不要让东宫察觉。本宫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天仙,敢在他们兄弟俩中间下注。”
“奴婢遵旨。”采桑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退了出去。
这一查,便是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长乐宫表面上风平浪静,柳贵妃依旧每日礼佛、看戏、赏雪,端的是一副雍容闲雅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