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采桑知道,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四日傍晚,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
采桑踏着碎雪进了暖阁,将屋里伺候的宫女内侍全都打发了出去,这才从袖口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册子,跪在地上。
“娘娘,查出些眉目了,但奇得很。”
柳贵妃正借着烛光翻看一本佛经,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奇在何处?”
“奴婢没敢直接去查东宫,而是先顺着三殿下这条线往下摸。”采桑翻开册子,“殿下回府这几日,闭门谢客。但奴婢从王府采买太监的账本上发现,大半个月前,殿下身边的亲随,亲自去库房提了六匹青色的杭绸。而且,王府里有十五个二等丫鬟,被人悄悄抹了名册,没了踪影。”
柳贵妃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青色?老三向来嫌青色寡淡,他府里的丫鬟多穿藕色和茜草红。这几个人去了哪儿?”
“这就是最奇的地方。”采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鬼神,“奴婢一点点往下对,却发现她们都被送到了先前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院里,那处院子,这时是在游首辅名下。”
佛经被极其缓慢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柳贵妃转过头,那双锐利的凤眼死死地盯着采桑,仿佛在听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
“游刃?那女子还跟游刃有关系?”
荒谬。
柳贵妃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游刃此人从不站队,此时怎么跟夺嫡最盛的两个皇子有了关联?
若是他站在纪阙这边还好,若是他想讨好纪永祚……
“那女人到底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的?”柳贵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寒意。
采桑的头贴在了金砖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回娘娘……奴婢无能。奴婢这三日,动用了长乐宫埋在敬事房、内务府、甚至是城门守卫处的所有暗线。”
“查不到?”
“是。一片空白。”采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几分恐惧,“只知道东宫的人私下里唤她‘夫人’,名唤云娘。是从南边跟着太子回来的。除此之外,她的籍贯、她的父母、她过往的一切,统统像是被人用刀子从这世上生生剜去了一样,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柳贵妃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裙摆带倒了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她却浑然不觉。
查不到。
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查到了一个权臣之女”更让人恐惧。
她柳贵妃在这后宫经营了二十年,耳目遍布每一个角落,就算是哪宫的娘娘今晚多吃了一口燕窝,她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就在京城住着,她竟然连对方的一张纸片都查不出来!
“南方……”柳贵妃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甲套死死地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纪永祚回京时,是谁在护盘?是游刃。”柳贵妃霍然转头,死死盯着采桑,“内务府的册子能抹得这么干净,城门的卷宗能销得这么无痕,单凭纪永祚那个刚回来、连记忆都没有的空架子,他做不到!哪怕加上老三暗中遮掩,也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个手眼通天、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首辅,游刃。
柳贵妃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纪永祚把她藏在石榴院,让最亲近的太监送她出宫,这是护;纪阙宁可自己失魂落魄,也要在她身边安插特制的青衣丫鬟,这是护;游刃动用朝堂的力量,抹平了她在这世上所有的过去,这还是护!
三方势力,两个水火不容的皇子,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臣。
他们在这个名叫“云娘”的女人身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坚固的结界,将她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为什么?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狐妖转世,还是手里捏着足以让这三个人都粉身碎骨的把柄?
柳贵妃缓缓地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汽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吹灭了暖阁里摇曳的烛火。
整个长乐宫陷入了一片幽暗。
“娘娘,当心受风!”采桑吓得赶忙爬起来,想要去关窗。
“别动。”
柳贵看着东宫的方向,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最初的轻蔑,只剩下一种面对未知时的忌惮与杀意。
越是查不到,这水就越深。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变数,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她不管那个云娘是仙是妖,也不管她为什么值得这三个男人如此费尽心机地遮掩。
她只知道,这根刺,已经扎到了她儿子的命门上。
“采桑。”
柳贵妃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忽,却又带着令人骨寒的笃定。
“去开本宫的私库,把那尊极品的红珊瑚盆景取出来。再挑几匹内务府新贡的羽缎,要最鲜亮的颜色。”
采桑愣住了:“娘娘,这是……”
柳贵妃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漫天风雪,那张隐在黑暗中的脸庞,勾起了一抹雍容而残忍的弧度。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在雪地上晕染开的画面:“本宫倒要亲自去会会,这块被他们捂得严严实实的宝贝,到底长着一副怎样吃人的嘴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
凤仪宫的佛堂里, 那尊半人高的紫檀木千手观音前,正袅袅升腾着上好的伽罗香。
皇后裴氏跪在金丝蒲团上,手里不急不缓地拨弄着一串菩提。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暗纹宫装, 头上没戴半点金玉珠翠, 只用一支古朴的沉香木簪挽了发。
若是不看那身代表着中宫身份的服制,单看她那张垂眸念经慈眉善目的脸, 活脱脱便是个悲天悯人的世外居士。
“娘娘。”
凤仪宫掌事姑姑安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梵音。
她在裴皇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跪定,低声禀报:“长乐宫那边有大动静了。柳贵妃开了私库,取了极品的红珊瑚和几匹鲜亮的羽缎, 不仅如此,她还悄悄调了长乐宫的腰牌, 说是明日要微服出宫。”
“阿弥陀佛。”
裴皇后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手中的菩提子停住。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常年浸润在香火气里的眸子, 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愠怒,反而透出一股极其平和的悲悯。
“出宫?”
裴皇后由安乐搀扶着站起身, 走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 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聊家常, “柳妹妹这个人啊,就是一辈子争强好胜, 半点亏也吃不得。
老三在夹道里失了分寸,她这做母亲的心疼,自然要去寻那罪魁祸首的晦气。只是本宫原以为,她是去东宫闹腾,怎么这火, 竟烧到宫外去了?”
安乐将一盏温热的雪水云雾茶奉到裴皇后手边,面上带着几分得色:“娘娘明鉴。长乐宫的人这几日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查内务府,查敬事房,几乎要把东宫的地皮都翻过来,结果处处碰壁,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没摸着。他们越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反倒替咱们拨开了迷雾,让咱们看清了这水底下的真章。”
裴皇后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哦?那你说说,这真章到底藏在哪儿?”
“回娘娘,那女子根本不在宫里。”安乐压低了声音,“奴婢瞧着长乐宫在内廷一无所获,便寻思着,太子殿下既然把人捂得这么严实,连万相林都在帮忙遮掩,怎么可能放在人多眼杂的东宫?于是,奴婢便让人暗中盯紧了东宫的物项出入。”
安乐顿了顿,语气越发笃定:“果不其然。奴婢发现,东宫这半个月来,每日都有上好的银丝炭和补品,被混在采买的车马里,悄悄运了出去。奴婢让人顺藤摸瓜地跟着那些车辙印一路到了城西,您猜,那东西最后送进了谁的宅子里?”
“谁的?”
“游首辅,游刃的私宅,石榴院。”
裴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为极深的兴味:“游刃?那个平日里像把冷铁一样,油盐不进的首辅大人?阿祚竟然把人藏在了他的宅子里?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不止如此呢,娘娘。”安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顺着石榴院这条线,奴婢的人发现,游首辅的亲卫前些日子去过城南那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孙瞎子医馆,重金求购一种极其罕见的方子。”
“什么方子?”
“治‘目盲而能视,见人而不识’的方子。”安乐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亲卫问孙瞎子,若是有人双目完好,却偏偏认不清人的五官面貌,连至亲之人都无法分辨,这等离奇的病症,该如何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