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就在两人隔街相望, 心思各异的这极其短暂的一瞬,异变陡生。
“让开!快让开!惊马了——”
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惊呼声。
一辆原本停在客栈门口的送货马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了那匹瘦马。
那马嘶鸣一声,发了疯似的拉着沉重的板车,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起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推搡声、箩筐被打翻的声音混成一团。
那匹疯马狂奔的方向,正是云娘所站的屋檐下。
云娘的视线本就模糊,等她听到声音,隐约看到那团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朝自己撞过来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她只能本能地转过身,用手臂护住头脸。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强劲的风猛地从侧面袭来。
没有意料之中的撞击和剧痛,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如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腰。
云娘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带离了原地,重重地撞进了一个极其坚硬的胸膛里。
“砰”的一声巨响。
疯马带着板车狠狠地撞在了云娘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木柱上,木柱应声断裂,杂货铺的顶棚塌了一半,灰尘四起。
云娘被紧紧地护在那个怀抱里,耳边是男人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
“你不知道躲吗?!”
头顶上方传来纪阙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后怕和微微的颤抖,连揽着她腰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紧,勒得云娘骨头发疼。
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大口地喘息着,从纪阙的怀里抬起头。
因为距离极近,她终于看清了纪阙的脸。
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红血丝,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透着高高在上的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慌乱。
周围的人群还在惊魂未定地喧闹着,但在这个狭小的被他双臂圈出的空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纪阙吼完那句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看着云娘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睁大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并不在东宫那条可以由着他性子来的夹道里,他们也不再是当初那种可以随意争吵的关系。
上一回他们不欢而散的画面,极其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那次他因为愤怒口不择言,换来的是云娘毫不留情的冷淡和疏离。
纪阙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揽在云娘腰间的手臂突然变得僵硬,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虽然安全,但又透着明显生疏的距离。
“你……”纪阙开了口,声音却不再是刚才的暴怒,反而透出一种不知所措的干涩,“你没事吧?”
这种生硬的关切,放在心高气傲的纪阙身上,显得尤为别扭。
云娘站稳了身子,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客套。
这种客套让纪阙的心口有些发堵。
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失落,双手在身侧握了握拳,试图找一个正常的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个叫春芽的丫头呢?”
“春芽去前面排队买糖糕了,我嫌吵,便在这里等她。”云娘如实回答,她看着纪阙略显局促的神情,心里的那种撕裂感越发明显。
她其实应该借此机会跟他说些什么的,比如试探一下他现在的处境,或者顺着他的话拉近一点距离。
但是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她那些算计的话却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
云娘今天为了掩盖痕迹,特意穿了一件领口很高的上衣。
但在刚才的拉扯和惊吓中,最上面的那颗盘扣悄然松脱了。
风一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原本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修长脖颈,以及锁骨上方那几道极其刺目的指印和吻痕。
纪阙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死死地凝固住了。
街市上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纪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瞬间崩断。
他是个男人,他太清楚那几道痕迹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那需要多大的力气才会留下那样触目惊心的痕迹。
是谁?
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瞬间冲上头顶,纪阙的双眼迅速漫上血红。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是立刻就要抬起来,想要去触碰那些伤痕,想要怒吼着问她为什么不反抗,想要立刻冲去与那人对峙。
“谁敢这样对你?!”
纪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云娘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猛地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脸色一白,迅速抬手拉紧了领口,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神中本能地带上了一丝戒备。
她这个退缩和戒备的动作,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纪阙的怒火上。
纪阙僵在原地。
他看着云娘因为他的靠近而紧绷的身体,脑海里猛地闪过上次他们争吵时的画面。
他也是这样暴怒,也是这样质问,结果换来的是她毫不犹豫的转身,是她不再回头的决绝。
如果现在再发火,如果再次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逼问她,她一定会再次走掉。
纪阙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铁锈的血腥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
当他再次看向云娘时,眼底的暴怒已经被强行压制成了一片暗沉的隐忍。
“他……”纪阙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但他极力放轻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他没有去提那些痕迹,只是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问她好不好。
这种刻意的压抑和生硬的温柔,让云娘有些错愕。
云娘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没事。他……并没有苛待我。”
这是一句实话,却也是一句最伤人的实话。
纪阙苦笑了一声。
没有苛待?那些痕迹叫没有苛待?
但他不敢反驳,他怕一开口,就会再次把她推远。
“夫人!夫人!”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一种极其微妙的僵持时,春芽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小丫头举着两个油纸包,满头大汗地挤进入群,看到刚才还好好站着的屋檐已经塌了,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一边往里冲。
“站住。”
一把带鞘的刀极其精准地横在了春芽的胸前。
纪阙身后的便衣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现身,挡住了春芽的去路。
侍卫的动作很利落,但并没有伤人,只是像一堵墙一样拦在那里,语气冷硬:“退后。”
“你谁啊!凭什么拦我!我要找我家夫人!”春芽急得跳脚,试图推开那把刀。
“让他进来。”纪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侍卫立刻收刀,退到一旁,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
春芽跌跌撞撞地跑到云娘身边,上下打量着她,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夫人,您没事吧?奴婢刚才看这棚子塌了,魂都吓没了……”
“我没事。”云娘拍了拍春芽的手背安抚她,“多亏了这位……公子相救。”
听到云娘叫自己“公子”,纪阙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云娘安抚好春芽,转头看向纪阙。
因为距离近,加上纪阙刚才那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云娘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股原本被香气掩盖的血腥味,此刻变得极其浓烈。
云娘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纪阙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件灰黑色的粗布衣裳虽然看不出颜色变化,但衣袖的下摆处,正有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指尖,砸在青石板上。
刚才他用左手揽着她躲避惊马,剧烈的动作扯裂了原本就严重的伤口。
云娘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云娘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防备的客套,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紧绷。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他滴血的指尖。
她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伤得很重?是不是刚才拉我的时候扯到了?”
纪阙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昨晚在漕运码头受的伤,刚才为了护她确实崩开了,痛得钻心。
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