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昨天那一通剖白和示弱只是敲开了她的壳,但没想到她竟真的愿意分给他一丝温情。
纪阙夹起那个虾饺送入口中,还没开始吃就开口说:“你这里的虾饺比王府里做的好吃。”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但他看着云娘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云娘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感受到了纪阙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也知道纪阙现在的状态太松弛了,松弛到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满身麻烦的皇子。
“……你胳膊的伤很深。”
云娘咽下嘴里的粥,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昨天在街上我看你身边带了那么多带刀的护卫还能见血。你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纪阙喝粥的动作一顿。
若是换作平日,有任何人在他面前打探这种事,他都会立刻生出防备。但在云娘面前,在这个他刚刚卸下所有伪装的清晨,他只听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的怨怪。
他放下筷子,像是终于等到云娘主动理自己,话不自觉变多了起来:“不是护卫不顶用。”
纪阙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显露的懊恼:“是我自己分了神,没收住火,才让人钻了空子。”
云娘微微蹙眉,似是觉得荒谬:“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你连命都不要了在大街上分神?”
纪阙下意识想开口但却突然想到昨天的事牵扯到刘白。
在他的认知里,云娘根本不知道刘白那等事,更不知道朝堂的险恶。所以他不想平白说出这个名字,惹她无谓的惊吓。
于是纪阙避重就轻,寻了个借口掩饰:“……是个早该落网的南边旧案犯,跟人勾结起来逃到京城。他走投无路想趁着京城最近水浑搞事情,我一时心急去堵他没收住火才让人钻了空子。”
南边的旧案犯?逃到京城?
哪怕纪阙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几个字眼连在一起云娘也立刻反应过来,纪阙口中这人必定是刘白。
她在纪阙的注视下又喝了两口粥,十分自然的回应:“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你这条胳膊迟早得交代了。”
她越是表现得不感兴趣只关心他的胳膊,纪阙就越是觉得安全。
“我也不想折腾,但现在由不得我。”纪阙看着云娘,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无奈,“春季京畿换防在即,底下的人都在看着我,容不得我不争。”
“换防?”
云娘眉头微微皱起,透着一股无害的模样:“那是个什么东西?”
纪阙看到她这个样子没忍住嘴角微扬。
在朝堂上,每个人都对这两个字讳莫如深,只有在她这里这些事情才没有那么紧张兮兮。
他生出几分耐心,低声解释道:“所谓换防,就是把守卫京城外的几大营驻军调换驻地。这里头牵扯着十几万兵马的调配。说白了,谁手里捏着那张重新布兵的换防图,谁就等于捏住了京城安危的咽喉。”
云娘夹了一口虾饺慢慢咀嚼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纪阙的眼睛问:“那现在是谁捏着,你爹吗?”
纪阙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声。
“我爹?”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好像很陌生又很滑稽,缓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说得对,就是我爹。”
云娘一脸不解的看着他笑,纪阙看着云娘认真的表情生怕她再生气不理自己也连忙正了神色。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图确实在父皇手里捏着。”
“既然都在他那儿了,那你们还瞎折腾什么?”
“……若是一直在父皇手里,我自然不敢起这个心思。”
纪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隐秘的嫉恨,他身体微微前倾:“但这差事原本不是父皇亲自管的。之前一直是我那好兄长好太子在暗中主理,换防图也是他在跟进。”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顿。
像是那层维系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突然被打破了平衡。
纪阙见云娘怔愣的模样生怕她再想起什么,或是将自己跟纪永祚在脑海里做对比。连忙开口转移注意力:“他现在自然是干不了了,他失忆之后,对这些一窍不通父皇这才把这差事和图一起收了回去。”
……
纪阙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娘。
云娘垂下眼帘,终于应了句话:“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可不就得把差事收回去么。”
她这句话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立场,纪阙瞧着她的神色试探着伸手隔着桌子抓住了云娘的手:“天家无兄弟。云娘,这是我绝佳的机会。”
云娘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抬起眼看向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实在说不出口。纪阙见她没有生气没有替纪永祚说话,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跟她说了些更体己的话:“我得趁着他还没恢复记忆,办成几件实事,让父皇看到我的能耐。”
那看来纪阙根本不知道图的具体位置,这条线是指望不上了。
云娘眼神暗了几分。
但纪阙这番话却无意间给她指明了另一条路。
纪永祚曾经主理过这件事,那张图他一定经手过。
就算皇帝后来把图收走了,纪永祚潜意识里或者他以前留下的东西里一定有线索。
加上他现在虽然失了忆,但对她却有着本能的依赖。
云娘反手轻轻拍了拍纪阙的手背,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图啊兵啊的,我就知道你再不喝,这粥就真的没法下口了。”云娘端起碗,塞到他手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低沉的叩门声。
“主子。”是纪阙贴身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到了,该回了。宫里传话了。”
早晨的宁静被这生硬的禀报声瞬间打破。
纪阙眼底的温和在顷刻间褪去,那股属于皇权中心的气息重新攀上了他的眉宇。
“我走了。”
纪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仔细听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舍。
“走吧。伤口别沾水,我只简单上了点药,你回去可以再找大夫瞧瞧。”云娘头也没抬,只是盯着面前的粥。
纪阙盯着云娘柔软的发顶,站定。
云娘见他没动脚,抬头看向他,见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云娘面前。在云娘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他猛地低头,极其克制却又极具占有欲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云娘的眼睛蓦地睁大。
“等我。”
纪阙只留下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离去。
背影带着一种从她这里汲取了力量后的轻快。
院门沉重地关上,将所有的杂音都隔绝在外。
石榴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云娘坐在圆桌旁,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纪阙嘴唇的温度。
良久,云娘缓缓站起身,用力地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既然那人把图藏得密不透风,那她就只能从纪永祚那里想办法。
利用一个信任自己的失忆之人,这手段并不光彩,但她别无选择。
“春芽。”
云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把桌子收了,去备车。”
……
马车在东宫那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时,云娘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气场的变化。
距离她上次来这里并没有隔太久,但整座东宫的氛围却犹如经历了一场凛冬。
昔日纪永祚刚被找回时,宫人们走路还带着几分惊惶和无措,而如今,那些细碎的杂音全都不见了。
引路的太监弓着身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座宫殿寂静得近乎森冷,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压。
穿过两道垂花门,快到太子的书房时,云娘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空气中飘来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苦涩、霸道,甚至隐隐带着些冲鼻子的辛辣。
“殿下,云娘子到了。”内侍在门外恭声通禀。
“娘子?”
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喜,是云娘再熟悉不过的温润语调。
宫女打起厚重的毡帘,云娘迈步进去。
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那股苦涩的药味在热气的蒸腾下更显浓烈。
纪永祚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还拿着一卷册子。
见到云娘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绕过书案迎了上来。
“娘子,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外头这么冷,手炉带了没有?”他走到云娘跟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双手。
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云娘,仿佛这座富丽堂皇的东宫里,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切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出门时春芽给塞了手炉,不冷的。倒是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大的一股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