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117)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小几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黑釉药碗上。

  纪永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温润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拉着云娘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温声解释道:“是父皇前几日让太医院新拟的方子。说是我这失忆的症候拖得太久,须得用些猛药去去脑海里的淤滞。”

  “猛药?”云娘眉头微微蹙起,透着几分实实在在的担忧,“凡药三分毒,既然是猛药,喝下去身子受得住吗?”

  纪永祚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了几分对她才有的示弱:“苦得很,喝完总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夜里也睡不安稳。

  不过……确实能想起一些以前零碎的旧事了。”

  云娘的心底微微一沉。

  她没有立刻追问他想起了什么,而是起身走到小几旁,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片刻后,她看向他笑着开口:“既然是太医把过脉的,总归是为了你好。只是若实在头疼得厉害,也别硬扛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兵部侍郎陈大人求见,说是有急件。”门外的侍卫禀报道。

  纪永祚握着云娘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

  云娘本想避让,却被纪永祚轻轻按住了手背,示意她不用走。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连头都不敢抬,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战战兢兢地开口:“殿、殿下,户部那边拨给西山大营的冬衣和粮草,被底下几个官扣了三成,说要等来年开春核账后再发。西山大营那边已经有些弹压不住了。”

  云娘静静地听着。

  这种朝堂上的弯绕,纪永祚现在未必能记起那几个司官的名字和背后的派系,但他的本能已经苏醒了。

  果不其然,纪永祚根本没有去问那几个官是谁的人,他甚至没有思考,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前线将士的御寒之物也敢克扣,户部尚书是想把脑袋摘了挂在城门上吗?”

  “传孤的话,那几个经手的司官不必查了,直接杖毙。户部尚书罚俸一年,若明日太阳落山前西山大营见不到足额的粮草,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是……是!微臣领命!”

  侍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娘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去的肃杀之气。

  她知道,那个在定村全心全意依赖她的男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消亡。

  纪永祚回过头看向云娘时,眼底的冷光几乎在瞬间敛去,重新被那股熟悉的温和所取代。

  “吓到你了?”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底下的人做事不仔细,让你听了这些腌臜事。”

  云娘摇了摇头。

  她那张有些呆顿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惊慌,只是用十分平常口吻说道:“你们外头办大事的规矩,我不懂。我只是瞧着这京城里,如今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纪永祚端起一旁的茶盏,递给云娘润口:“娘子可是看见了什么?”

  云娘接过茶,捧在手里暖着,慢慢地说道:“今日我乘车过来,在西边那头被拦了两次。说是街上在拿什么贼人,京兆尹的人还是哪儿的跟巡防的官差撞在了一处,为了谁该盘查哪条街,险些在路口吵起来。

  我的马车在那儿堵了小半个时辰,这要是真有坏人,瞧见他们这般乱糟糟的,怕是早就跑没影了。”

  她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井见闻,语气里也只有一种基于普通人常识的担忧:“连当兵的都互相别着劲儿,这城门守得跟漏风的筛子似的,让人瞧着心里不踏实。”

  纪永祚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云娘不懂朝堂,所以她的话最是直白,也最能戳中要害。

  纪永祚问:“西边?”

  云娘想了想,皱起眉头用力回忆着:“春芽说哪里叫……西直门?”

  “西直门是京城要冲,他们竟然在那里防线重叠互相掣肘。”

  纪永祚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小几的边缘敲击了两下。

  “……眼下正是春季京畿调防的前夕,京兆尹和巡防营各属不同派系,这个时候乱起来,这绝不是巧合。”

  他虽然失去了部分记忆,但关于兵法和布防的本能依然敏锐到了极点。

  云娘捧着茶盏,安静地听着他嘴里吐出的那些生涩词汇,没有接话。

  她那有些钝感的沉默,反而让纪永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云娘,见她低头看着茶面,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她感到了不安。

  在他的潜意识里,云娘是他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而保护她,不让她受到惊吓,是他本能的想法。

  “娘子,别怕。”纪永祚的声音极其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他伸出手,将云娘捧着茶盏的手连同杯子一起包裹在掌心:“外面乱,是因为底下的人心里没底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以为把守住街口就万无一失了,却不知道真正的要害在哪里。”

  云娘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看向他,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要害?”

  纪永祚没有设防,开口继续说:“京城内外的布防,牵一发而动全身。明面上交由兵部和父皇过目的调防图,永远只是死物。真正能够随时应变的防线暗桩,从来不会真正写在那些公文上。”

  云娘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在袖子里不着痕迹地收紧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最近工作太心累了松弛了几天,之后会恢复更新的

  第85章

  云娘再抬眼时, 她那张向来显得有些钝感的脸上透出了一股子听见新奇事物时特有的茫然与好奇。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纪永祚:“相公,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纪永祚的呼吸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纪永祚被她这么一问, 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那双总是温润清正的眼眸里, 划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茫然与错愕。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关于京畿三大营的布防、暗哨的位置、兵马的调度, 瞬间自动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极其清晰精密的防卫图。

  可是,当他试图去追溯这些记忆的源头时,脑海里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与虚无。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那种潜意识里的笃定。

  纪永祚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他极其认真地思索着,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 他才抬起头,看着云娘,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困惑与坦诚:“我……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挫败的干涩:“方才那些话, 只是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些念头, 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云娘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个距离下,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纪永祚的呼吸,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迷茫与无措。

  他没有隐瞒, 也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记得,只是凭借着本能,在替她分析局势。

  但她知道,纪永祚虽然失忆,但若是再问下去, 那份刻意的探究必定会触动他潜意识里的警报,让他生出疑心。

  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决不能在此刻毁于一旦。

  云娘看向纪永祚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极其自然地将手收了回来,顺势帮他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与打趣:“相公真是顶顶聪明的人。你看,你就算脑子磕坏了,忘了过去的事,可这脱口而出,还能说出这种保家卫国的大事来。”

  她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换作是我,要是有人问我脱口而出能说些什么,我这笨脑子,大概只能脱口而出晚上要吃什么饭了。”

  纪永祚看着云娘这副捂着肚子认真思索晚饭的憨态,胸腔里那股因为记忆空白而生出的焦躁与自我怀疑,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他那张清隽端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润笑意。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极其自然地反握住云娘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民以食为天,娘子想的也是大事。”

  纪永祚眉眼含笑,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既然娘子脑子里也装着此等大事,那娘子倒是不妨说说,今晚想吃什么饭?”

  云娘歪着头,似乎真的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慢吞吞地答道:“晚上……晚上我想吃些热乎乎的炖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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