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118)

  纪永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那娘子今晚便留在东宫,陪我一起用晚膳可好?我让人去小厨房,按着定村的法子,给你煨一锅最浓最热乎的鸡汤。”

  云娘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期待,乖顺地点了点头:“嗯,我留下来陪相公。”

  ……

  东宫的偏殿内,早早地便燃起了小儿臂粗的蜡烛,将宽敞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一张并不算太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殿中央,纪永祚没有让御膳房准备那些排场极大的满汉全席,桌上只简单地搁着几道精致温热的家常菜肴,以及最中央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黑釉砂锅。

  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纪永祚与云娘两人。

  这种没有旁人打扰的静谧,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极其松弛与亲昵。

  纪永祚先是极其自然地执起汤勺,亲自为云娘盛了一碗熬得金黄浓郁的鸡汤。

  他细心地撇去了最面上那层厚重的浮油,又挑了几块最鲜嫩没有碎骨的鸡腿肉放进碗里,这才轻轻推到云娘的手边。

  “小心烫,慢些喝。”纪永祚温声叮嘱着。

  云娘捧着那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将寒意尽数驱散。

  她虽然眼睛不好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纪永祚这一顿饭吃得极少。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在她的身上。

  他会极其熟练地替她夹去鱼肉里最细小的刺;会在她多夹了一筷子某种青菜时,默默地将那盘菜往她面前挪近两寸;甚至在她嘴角不小心沾上一点汤汁时,他都会极其自然地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

  云娘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沉溺于这种被极致珍视的幻象中。

  就在云娘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拭嘴角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老太监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躬着身子,极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浓黑如墨的汤药。

  那药的苦涩气味极其霸道,刚一端进殿内,便瞬间冲散了原本浓郁的饭菜香气,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辛辣与腥苦,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老太监将药碗稳稳地搁在桌面上,低声禀报:“殿下,该用药了。”

  纪永祚的视线落在那碗浓黑的药汁上,原本温和舒展的眉宇,在一瞬间极细微地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端碗,薄唇微微抿紧。

  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抗拒。

  一种极其隐秘的、带着几分孩童般任性的排斥。

  在这苦涩的药汁面前,这位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难得地展露出了几分属于凡人的脆弱。

  云娘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

  她偏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自然的关切:“相公,这药很苦吗?”

  纪永祚抬起眼,对上云娘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心底那点因为药的苦涩而生出的烦躁,莫名地平息了几分。

  他没有在妻子面前强撑所谓的男子汉气概,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轻轻地点了点头。

  “苦。”纪永祚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无奈,“这药性极其霸道,入口之后苦涩之气直冲脑门,实在叫人心生抵触。”

  云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其柔和的笑意。

  她慢吞吞地将手伸进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极其神秘地将手握成拳头,伸到了纪永祚的面前。

  “相公莫怕。”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哄骗孩童的意味,“你先把药喝了,我这里有个好东西给你。”

  纪永祚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娘子手里藏了什么?”

  云娘执拗地举着手,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你先喝药,喝完我才给你看。”

  纪永祚看着她这副执着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犹豫,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微皱,仰起头犹如饮酒般将那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那种令人反胃的苦辣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纪永祚放下空碗,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正欲拿过一旁的清茶漱口。

  就在这时,云娘极其迅速地摊开了手掌。

  在她那略显粗糙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用油纸包裹着的晶莹剔透的松子糖。

  那是她今日来时,春芽非要塞进她兜里的。

  她剥开油纸,捏起那颗小小的糖块,极其自然准确地塞进了纪永祚微启的薄唇中。

  “吃完药,含着这个,就不苦了。”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

  松子糖特有的醇厚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极其霸道地中和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纪永祚愣住了。

  他感受着口腔里蔓延开来的甜意,又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女子,心头仿佛被这颗小小的糖彻底融化了。

  他唇角的弧度越扩越大,眼睛里漾起了层层叠叠的愉悦笑意。

  “娘子莫不是会变戏法?”纪永祚的声音里满是甜蜜,他甚至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怎的从袖子里变出这么甜的东西来?”

  云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算什么戏法。以前在定村的时候,村里那些怕苦不肯吃药的孩子,只要我变出糖,没有一个不乖乖张嘴的。”

  她顿了顿,眼神极其认真地看着纪永祚,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相公如今可是大人了,可不能比村里那些流鼻涕的娃娃还要娇气。”

  纪永祚闻言没忍住笑了起来,又极其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头轻轻靠在了云娘单薄却温热的肩膀上。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云娘的手,将她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娘子……”

  纪永祚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药虽然喝下去了,但我知道,过不了一会儿,药力就会发作。那种感觉,就像是脑子里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一般,疼得撕心裂肺。

  ……若是吃了药,我夜里疼得睡不着怎么办?”

  他在向她示弱,在向她毫无保留地展露着自己的恐惧与无助。

  云娘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以及他掌心里微微的汗湿。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反手,极其坚定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陪着你。”

  云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比安心的感觉,“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守着相公。你什么时候睡着,我什么时候再闭眼。”

  纪永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溢满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而,这份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医院新拟的这副药,药性极其刚烈霸道。

  不过半个时辰,潜伏在纪永祚体内的药力,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地爆发了。

  纪永祚原本靠在云娘肩头的身体,突然毫无预兆地僵硬了。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着云娘的手在瞬间陡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云娘吃痛,转头看向他:“相公?”

  只见纪永祚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疯狂地往下砸。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的痛苦低吼从纪永祚紧咬的牙关里溢了出来。

  药力化作无形的利刃,蛮横地劈开了他脑海中那扇被死死封锁的记忆大门。

  那些破碎血腥的残酷画面,与他失忆后那些宁静温和的记忆,在脑海中剧烈地冲撞、绞杀。

  纪永祚被云娘的惊呼弄得清醒几分,他知晓自己这病会做出什么,便猛地松开云娘,整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倒在宽大的罗汉榻上。

  他痛苦地蜷缩起高大的身躯,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颤抖,原本整洁的月白色中衣,在短短几息之间,便被疼出的冷汗彻底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上。

  “疼……出去……”

  他在剧痛的折磨下,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嘴里发出毫无理智的低喃。

  守在殿外的几个宫女太监听到里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传太医!”

  老太监慌乱地推开殿门,带着几个人就要往里冲。

  “退下!”

  就在他们踏入殿内的一瞬间,蜷缩在榻上的纪永祚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试图靠近的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夹杂着极度痛苦的命令:

  “没有孤的旨意……谁也不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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