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死死地将殿门重新合上,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云娘和正在经历非人折磨的纪永祚。
纪永祚赶走了所有人,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孤兽在痛苦的深渊里剧烈地挣扎。
他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拒绝展示自己的脆弱,除了——
“娘子……”
在剧痛的间隙,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眸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寻找着云娘的身影。
云娘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在榻上痛到痉挛的男人。
云娘没有犹豫。
她知道,此刻的纪永祚,是最容易被攻破心理防线最容易对她产生致命依赖的时候。
她缓步走到榻前,没有任何恐惧和退缩,极其坚定地伸出双手,一把将那个痛苦挣扎的男人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在这儿,阿祚,我在这儿。”
云娘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一股强大的令人安心的镇定。
她用那双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极其温柔且有节奏地抚摸着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
纪永祚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死死地回抱住云娘,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身体因为剧痛而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疼……娘子,我头好疼……”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湿透了云娘的衣襟。
云娘感受着怀中男人那几乎要将自己揉碎的力道,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烁了一下。
这种硬扛终究不是办法,一旦药力过于凶猛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在这个宫里便失去了一张最好用的牌。
“阿祚,你听我说,深呼吸,别咬自己的舌头。”
云娘微微直起身子,双手捧住纪永祚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用大拇指强行撬开他因为隐忍而咬得死紧甚至渗出血丝的牙关。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垫在他的齿间,随后语气极其冷静果断地安抚道:“你在这里躺好,哪里也不要去。我以前在村里学过些治头疼的偏方。我这就去给你配一服能安神定痛的药来,你忍一忍,我马上就回来。”
纪永祚的意识虽然混沌,但对于云娘的声音却有着本能的顺从。
他紧紧抓着云娘衣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好”。
云娘替他盖好锦被,迅速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前。
她没有完全拉开殿门,只是将门缝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殿外,老太监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一群内侍在廊下团团转。
见云娘探出身来,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夫人,殿下在里面如何了?这可怎么是好啊,殿下死活不让太医进去诊治,这若是熬出个好歹来……”
“公公莫急。”
云娘打断了他,那张向来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沉稳与干练,让他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药力冲撞了脑部经络。我从前在乡下,曾跟人学过几手配制安神香的法子。若是能寻到几味特定的药草和香料,调配之后用炭火熏一熏,定能极大程度地缓解殿下的痛楚。”
云娘看着那个老太监,直接了当地问:“公公,这宫里何处能寻到最全的安神药草和香料?”
老太监听闻有法子能救主子,立刻毫不犹豫地答道:“在太医院!太医院的内库里存着天下各州府以及藩国进贡来的最顶级的药材和香料。应有尽有!老奴这就派腿脚快的去取!”
“别人不懂那偏方的具体配比,取来了也是无用。”云娘语气极其坚决,“我亲自去配,劳烦公公即刻带路,引我去太医院走一趟。”
老太监一听,连连点头称是。
他立刻招来两名最得力的亲卫守在殿门口,自己则亲自提了一盏防风灯,在前面引路。
“夫人,您随老奴来,这边走近些!”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冷汽在幽长的宫道上肆虐,刮得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太医院坐落在皇城西北角,即便是在这等深夜院内依旧灯火通明,常年熬煮药材浸润出的苦香味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值夜的偏殿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几名年轻的太医正围在火炉旁,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低声闲聊着打发这漫漫长夜。
“这天气真是要人的命,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太医,他用火箸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块,压低了声音,“李兄,你说东宫那位……今日喝了那副药,这会儿怕是不好受吧?”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这两年太医院里风头最盛的新秀,李怀。
他生得清瘦,穿着一袭青色官服,手里正捧着一卷泛黄的《本草纲目》研读。
听到这话,李怀头也没抬,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语气里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笃定:“那方子是院使大人亲自斟酌过的。正所谓‘重疴需下猛药’,那药性霸道,能强行冲开闭塞的经络。头痛欲裂是必然的药理反应,熬过这阵痛楚,淤血一散,殿下的记忆自然就能恢复。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懂什么?”
圆脸太医被训了一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是是,李兄熟读医书,自然比我等看得透彻。我就是想着,殿下千金之躯,受这等苦楚……”
“砰——!”
圆脸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太医院厚重的两扇黑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这一下力道极大,两扇门板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寒风混合着水粒子瞬间倒灌进偏殿,将桌案上的医书吹得哗啦啦乱翻,炉子里的火苗更是被吹得剧烈摇晃,险些直接熄灭。
李怀正看到书中精妙之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医书差点掉进火炉里。
他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此刻被人这般粗暴地打断了清静,心头的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什么人这般没规矩?!”
李怀猛地站起身,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怒容地大步走到门口呵斥道:“这里是太医院重地!岂容你们这般放肆喧哗!”
然而,当他借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看清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人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
来人竟是东宫的大总管。
这位平日里在宫中走路连灰尘都不惊起半分的东宫大太监,此刻跑得满头大汗,头顶的太监帽都歪在了一边,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哪里还有半点总管的沉稳做派?
“……公公?”李淮愣了一下,连忙收敛了怒容,快步迎上前去,“公公深夜至此,可是东宫出了什么要紧事?殿下他……”
老太监根本没空听他寒暄废话,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李怀,急声吼道:“快!别磨蹭!把存放极品药材和香料的内库打开!”
李怀被推得一个踉跄,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子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青色棉裙,身头上没有半点珠翠,只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随意挽着发髻。
看上去就像是外面哪里来的村妇。
李怀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李怀站稳了身子,张开双臂挡在通往内库的门前。
他目光挑剔而轻蔑地扫过云娘,语气变得生硬而抗拒:“太医院内库,存放的皆是给圣上和各位主子续命的稀世珍药。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带着外头的浊气,岂能放任她进去随意乱翻?若是污了药材,谁担当得起?”
周围几个被惊动的太医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着云娘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鄙夷。
在他们这群自诩清高的御医眼里,一个连大字都不一定识得几个的村妇,踏进太医院的门槛都是一种亵渎,更别提进内库了。
云娘站在寒风中,像是根本没听懂李怀话里的夹枪带棒。
她微微皱起眉头,那双眼睛在李怀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随后,她转头看向那个老太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急切:“公公,阿祚在殿里自己待着,没时间在这里跟他们磨嘴皮子了。安神镇痛的药草到底在哪儿?”
阿祚?!
这三个字一出,满屋子的太医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怀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云娘怒斥:“放肆!无知村妇,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公公,你怎能由着这疯女人在此大放厥词!”
“都给咱家闭嘴!”
老太监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哪里不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殿下在东宫被那去淤的猛药折磨得不成样子,连太医的影子都不让见,只死死抓着这位云娘子,仿佛她是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