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
云娘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腰,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顺着他被汗水打湿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内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特有的娓娓道来与平和:
“你还记得咱们在定村的时候吗?”
颈窝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纪永祚没有出声,但他环在云娘腰间的手臂,却极细微地放松了半寸,显然是被她的话语吸引了注意。
云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那双眼睛里仿佛真的映出了定村那个农家小院。
“我记得你刚醒的时候身子还没好全,却偏要逞强非要帮我劈院子里的那堆硬木头。”
云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慢吞吞地回忆着:“你拿着那把豁了口的破斧头,站在那截榆木桩子面前……你那当时的表情,眉头皱得死紧,如临大敌的模样,活像是个要上阵杀敌的大将军,哪里像是个劈柴的农夫?”
纪永祚埋在她颈窝里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毫无用处。”
纪永祚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与窘迫。
云娘:“我让你别劈了你偏不听。结果呢?你一斧头下去,木头没劈开,反倒把斧头死死地卡在了木桩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云娘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当时涨红了脸,两只手握着斧柄死命地往外拔,结果差点连人带木桩一起翻倒在地上。”
听着她这般生动、毫无保留地揭着自己的“短”,纪永祚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纪永祚微微抬起头,下巴虚虚地搁在她的腿上:“那……娘子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笨得好笑?”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虚弱,但在那缕药香和云娘平和娓娓道来的语调中,紧锁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来,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笑意。
云娘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回答:“笨是笨了点。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虽然干不了什么重活,但看着他为了这个家这么努力,这日子倒也算是个有盼头。”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毕竟,这世上长得好看又愿意为你劈柴的相公可不多见。”
纪永祚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
他再次将脸埋进她的腿边,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倦鸟,贪恋地蹭了蹭她温暖的身体。
“只要娘子不嫌弃……”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以后……若是再让我劈柴,我也是去的……”
云娘听着他这孩子气般的承诺,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依然有节奏地轻抚着他的脊背。
“好,都交给你。”她轻声应和着。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定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渐渐地,纪永祚的回应越来越少,呼吸也从最初的急促不稳,慢慢变得绵长深沉。
内殿里,只剩下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男人平稳安静的呼吸。
云娘保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他是真的睡熟了,这才极其小心地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腰肢。
她看着纪永祚,想着他的中衣黏在身上肯定极不舒服,若是夜里着了凉,明日怕是又要遭罪。
云娘打算起身,去绞一条热毛巾来替他擦拭一下身子,顺便将那件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可当她试图将自己从纪永祚的怀抱里抽离出来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哪怕是在睡梦中,纪永祚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依旧死死箍着她。
云娘试探着伸手,想要去掰开他扣在自己腰侧的十指。
可她的指尖刚一碰上去,睡梦中的纪永祚便眉头猛地一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哼,反而将她勒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
云娘感受着腰间那勒得骨头都有些发疼的力道,极其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就在云娘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刻意压抑却又透着十二分焦灼的询问声。
“夫人……”
是那位老太监的声音。
他隔着厚重的殿门,声音压得极低极细,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动静,却又实在放心不下:“殿下他……现下如何了?那药香,可还管用?”
云娘被他抱得死紧,根本无法起身去开门。
她只能微微扬起头,冲着殿门的方向,尽量放平了声音回答道:“公公放心,相公已经睡着了,药香很管用,他现在不疼了。”
听到“睡着了”这三个字,殿外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声音大得连隔着门板的云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等他再开口时,语气都轻松了不少:“夫人,殿下出了这一身大汗,若是不擦洗换衣,只怕明日要受了风寒。老奴这就让人备下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送进殿内伺候殿下更衣。”
云娘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抱着自己腰的这尊“大佛”,无奈地应了一声:“好,麻烦公公准备些温水,送进来吧。”
“是,是,老奴这就办!”
不过片刻的功夫,殿门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那位老太监亲自打头,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宫女,两人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殿。
绕过那扇巨大的屏风,老太监和那名宫女的视线极其自然地投向了床的方向。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们一时有些反应不来,一直温润端方却又不容任何人近身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如同闹觉撒娇的孩童般把脸埋在云娘子腿边。
而那双常年在书桌前习字作画的手此刻正有些耍赖似的死死环在人家的腰上。
宫女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木头,动也不动一下。
不仅是她,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太监此刻也是老脸一僵。
虽然他早就知道殿下对这位云娘子极其看重,但也万万没想到,殿下私底下竟是、竟是这副模样!
可他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立刻意识到了此时气氛的极其尴尬。
他微微低下头,随后清了清嗓子:“咳。”
这声咳嗽,在这寂静的内殿里显得格外明显。
那名已经神魂出窍的宫女,终于被这声咳嗽猛地惊醒。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慌乱地垂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砖,根本不敢再抬头多看那张床榻一眼。
而坐在床沿上的云娘,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数收入了眼底。
看着那宫女怔愣的样子以及老太监那副刻意回避的模样,云娘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不自在的红晕。
在这两人极度震惊的目光下,云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纪永祚此刻的姿势在外人眼里,究竟有多么的……不成体统。
她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试图再次掰开纪永祚的手。
“相公……松开些……”她压低声音,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可回应她的,只有纪永祚在睡梦中极其不满的一声低哼,以及那双瞬间收得更紧的手臂。
“……”
云娘彻底没脾气了。
她硬着头皮,无奈地看向站在屏风旁进退两难的两人。
那位老太监到底是东宫的大总管,强压下心底疯狂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恭敬:“夫人……这,殿下如今这般……这洗漱更衣的差事,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哪敢让那宫女上前去扯殿下的手臂?
云娘低头看了看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纪永祚,又看了看那个端着水盆吓得有些发颤的宫女。
她极其认命地叹了口气。
“罢了。”
云娘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她看着老太监开口说:“你们出去吧,把水盆和干净衣裳留下。让我来吧。”
那人如蒙大赦。
他立刻转头,冲着那名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接收之后连忙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那盆温热的清水和巾帕放在了床榻旁最近的一个雕花小几上,随后又极其迅速地退了回去,整个过程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那……老奴就在外头候着。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老奴。”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带着那名宫女,轻手轻脚却又极其迅速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娘伸手从水盆里捞出巾帕,拧干了水分。
她垂下眼睛看着纪永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