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
云娘低低地叹了一声。
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耐心地一颗一颗地解开纪永祚被冷汗浸透的中衣盘扣。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纪永祚的双手还死死地环着她,她只能半抱着他,将他那件湿透的衣裳从宽阔的肩膀上一点点褪下来。
当那件碍事的湿衣终于被扔到一旁,纪永祚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云娘的面前。
他的身上有着一层不算薄弱的肌肉,还有几处不知什么时候受的伤,长短和疤痕都变成了肉色。
云娘的视线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沾满冷汗的额头、修长的脖颈、以及那宽阔结实的胸膛。
温热的巾帕带走了皮肤上的黏腻,在睡梦中的纪永祚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极其舒适的感觉。
他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那张在昏暗烛火下显得极其清绝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安宁与满足。
他甚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又在云娘身边蹭了蹭。
云娘被他蹭得有些发痒,手上的动作都变轻了。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全身擦洗干净,并极其艰难地替他换上了一件干净干爽的里衣。
做完这一切,云娘已经累得满头是汗。
她将脏水和湿衣收拾妥当,准备像之前答应的那样,守着他直到天亮。
“夫人……”
殿门外,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呼唤声。
云娘扬起头,应了一声:“公公,我已经替他换好了。”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位老太监并没有带人进来,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极其安稳的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坐在床沿满脸疲惫的云娘。
刚才在门外,他仔细回想了今夜发生的一切。
从殿下对云娘那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到云娘那手极其神奇的配药本事,再到刚才那副宁可自己受累也要亲自伺候殿下更衣的模样。
这只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彻底底地偏向了云娘。
他知道,这位云娘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已经是太子殿下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人了。
他微微躬着身,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和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云娘子,您今夜为了殿下的病,可是受了大累了。这更深露重的,您若是就这么干坐着守一夜,明日必定要熬坏了身子。殿下若是醒来知晓了,定是要心疼坏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恭敬而体贴:“老奴斗胆,已经命人又备了些热水。娘子不如去简单洗漱一番。这内殿的床榻足够宽敞,娘子洗漱过后,便直接在此歇下吧。”
他看了看纪永祚那双依然死死环在云娘腰间的手,极其有眼色地补充了一句:“殿下如今这般……离不开娘子。娘子躺在殿下身侧,殿下闻着娘子的气息,这觉,定能睡得更加踏实长久。”
云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死死抱着自己不撒手睡得像个无赖一样的男人。
她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老太监,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公公了。”
那人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花了,连连躬身退下:“不麻烦!不麻烦!老奴这就去安排!娘子只管安心歇息,外头有老奴守着。”
片刻后,洗漱完毕的云娘小心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顺着纪永祚那双手臂极其自然地滑入了他的怀抱里。
几乎是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纪永祚就下意识的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捞进怀里。
云娘被他抱得严严实实,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极其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股熟悉的气味将她彻底包裹。
许是有些晚了,云娘的脑子也有些迟钝了。她慢慢闭上眼,困意渐渐袭来。
“……睡吧,阿祚。”
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声。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翌日清晨。
内殿里依旧燃着安神香, 昨夜那股子苦涩药味已经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药木气息。
云娘在温热的被褥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腰间的力道已经散去了,她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向床榻内侧望去。
纪永祚已经坐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 没有束发,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宽阔的肩背上, 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与慵懒。
此刻纪永祚正微微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可就当云娘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突然空了一拍。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冗长梦境中苏醒的旅人,带着一种陌生的理智,在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以及眼前这个睡在他枕边的女人。
云娘在被子下的手指,瞬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太医院那副猛药, 到底还是发作了。
……但他现在到底想起了多少?
是全部, 还是仅仅只是一些残影?
云娘的心思转了千百回,但那张略显钝感的清秀脸庞上, 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与异样。
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相公, 你醒啦?”
云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与绵软, 她自然地伸出手, 将被角往纪永祚的身上拉了拉,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关切与后怕:“昨夜折腾了那么久, 这会儿头还疼不疼?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纪永祚微微怔了怔。
那些残破的、充满了血腥与算计的朝堂碎片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抓不住,摸不着,只留下一阵隐隐的钝痛。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娘脸上时,那种真切的、温暖的、属于“阿祚”的记忆, 便如潮水般重新占据了上风。
“已经不疼了。”
他自然地反手握住云娘那只替他拉被角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里,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的薄茧。
“昨夜多亏了娘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庆幸与眷恋,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云娘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若不是娘子守着我,又替我配了那安神的药香,我怕是熬不过昨晚那一关。让娘子受累了。”
云娘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紧绷的脊背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咱们是夫妻,说什么受累不受累的。”云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只要相公身子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两人在床榻边温存了片刻,殿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殿下,夫人。奴才伺候主子洗漱用膳。”
那位老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恭敬地响起。
经过昨夜那一遭,他如今对云娘的称呼和态度简直比对待正宫娘娘还要敬畏三分。
“进来吧。”纪永祚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殿门被推开,几名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温热的铜盆、青盐、布巾,以及一件件熏过香的常服。
洗漱更衣的过程安静,云娘并没有像昨夜那样亲力亲为,而是由着宫女们伺候。
她坐在一旁的梳妆台目光却通过面前那面模糊的铜镜,静静地观察着纪永祚。
纪永祚展开双臂,任由太监替他系上玉带。
他的动作自然、熟练,甚至在太监替他整理袖口时,他微微抬起手臂的弧度都像做过千百次。
云娘垂下眼睫,心里的紧迫感又重了一分。
不多时,早膳便被摆上了外间的圆桌。
纪永祚牵着云娘在桌旁落座。
他自然地拿起玉箸,先替云娘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碟子里,温声道:“这几日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人都清瘦了些,多吃点。”
“谢谢相公。”云娘乖巧地应下,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纪永祚自己也端起了一碗米粥,用白瓷勺轻轻搅动了两下。
他正欲送入口中,目光在满桌的菜肴上扫过时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疑惑。
“元福。”
纪永祚放下汤勺,声音清淡如水,自然地脱口而出:“今日这桌上,怎么不见那一碟云片糕?”
此言一出,整个外殿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而站在纪永祚身后半步远老太监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先是错愕,紧接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喜,激动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云片糕!
那可是太子殿下在失忆之前,每日晨起用膳时都雷打不动必须备上的一道寻常的点心!
但自从殿下失忆被找回后口味有变,御膳房便再也没有上过这道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