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福立刻改变了策略,他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只是这京城不比他处,街上人多眼杂。那些不长眼的奴才若是没认出夫人,惊了您的驾,老奴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老奴跟着您,替您开道拎东西。夫人就当心疼老奴这条老命,让老奴随行伺候,可好?”
云娘开口拒绝:“不用麻烦公公了,我习惯一个人走,不喜有人跟在后头。”
元福面对云娘对自己的考虑,没有开心声音里反而带上了几分哀求:“这京城里有眼无珠的人太多,若是不认识夫人,冒犯了您,老奴这条贱命都不够赔的。您就当可怜老奴,让老奴远远地跟着,绝不扰您的清静!”
云娘看着死活不肯让步的元福,知道若再坚持一个人出去,反倒会引起他的警觉。
于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元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马车!”
东宫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没有挂任何标志,低调地融入了京城的街道。
云娘没有让马车停在繁华的东大市,而是指了一条略显杂乱平民百姓居多的南街。
下了马车,扑面而来的喧嚣声瞬间将宫里的死寂冲散。
各种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云娘走得很慢。
她时而停在卖头花的摊子前伸手摸一摸,时而又被旁边卖糖人的吆喝声吸引。
元福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他那双眼睛时刻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身体处于一种紧绷的防卫状态。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路过一个卖炒栗子和炒花生的干果摊时,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云娘停下了脚步。
她指了指那个冒着白烟的铁锅,转头看向元福,语气自然地吩咐道:“公公,买些这个吧。阿祚夜里看折子的时候,若是饿了可以剥几个吃。”
元福一听是给太子殿下买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
夫人逛街都不忘惦记着殿下,这份心意殿下知道了定然欢喜!
“是,老奴这就去买。”
元福立刻上前一步,走到摊子前。
他掏出一块碎银子:“老板,包两包最好的栗子,要刚出锅的,挑大个的拣!”
摊主是个动作慢吞吞的老头,他收了银子,慢条斯理地拿过油纸袋,开始一颗一颗地往里装栗子。
元福有些急躁地催促着,视线短暂地从云娘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慢吞吞的老头手上。
就在这一瞬间。
云娘迅速地微微侧过身。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那干果摊,精准地锁定在一家挂着牌匾的点心铺子上。
那正是万以贞之前跟她接头的地点。
云娘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旁边几个结伴而行的妇人身影的掩护,灵巧地脱离了元福的视线范围。
她快步走向那家点心铺,一步跨过了门槛。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腻的桂花糖香气。
穿着灰布长衫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云娘快速地走到柜台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掌柜的左手。
在那灰布衣袖的边缘,用暗沉的黑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菱形印记。
找对人了。
云娘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地将手拍在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要两包桂花糖糕。”
这是接头暗号的上半句。
掌柜抬起头,警惕地扫了云娘一眼,语气寻常地说:“客官,桂花糖糕今日没加蜜,只有原味的。”
暗号确认无误。
云娘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迅速地抬了起来。
她宽大的袖管微微滑落,那个被压得紧实的硬纸团顺滑地从袖口滑落落入了她的掌心。
“原味的正好,去火。”
云娘一边说出最后半句暗号,一边自然地将一块散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而在她手臂的下方,死死地压着那个藏着京畿换防图草稿的纸团。
掌柜注意到云娘的小动作,麻利地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个包好的油纸包,递向云娘:“好嘞!两包桂花糖糕,客官拿好!”
他的手覆上了云娘的手背。只在眨眼之间,那块银子连同底下的纸团,便被他流畅地一并扫入了宽大的袖中。
云娘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系着油纸包的麻绳。
就在这关键的瞬间。
“夫人!”
一道有些发尖透着惊恐与焦急的呼唤声,猛地劈开了点心铺里那股甜腻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掌柜那只攥着纸团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宽大的袖口, 元福的眼睛已经落到了柜台边缘。
掌柜指尖微微一颤,云娘只顿了一息,接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手肘正好磕在柜台的边沿上。
趁着这一下, 她顺势转过身,挡住了元福看向柜台内侧的全部视线。
云娘抬起头, 望向元福,语气平顺:“公公带钱了吗?我想买两包这个糖糕,这甜味儿闻着比宫里的实在。”
“带了,带了!别说两包,就是把这铺子买下来也使得。”
元福一边应着, 一边赶紧低头去解腰间那个绣着金线的荷包。
他低头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因为那股子劫后余生的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手指在抽绳上绕了两下才解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柜台后的掌柜那只攥着纸团的手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袖中,随后又顺手扯过一块擦柜台的抹布, 若无其事地抹去了案头上最后一点莫名的印记。
“姑娘,您的糕点, 拿稳了。”
云娘接过糖糕, 手指在油纸包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了, 走吧。”
元福付了钱赶紧跟了上去。他用袖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方才这一阵急躁让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夫人, 您尝尝?”元福一边跟在云娘身后半步远,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刚包好的栗子也递过去。
云娘拈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转过头,看着元福那张还透着潮红的脸,随口问道:“公公吃吗?”
元福哪有心思吃这些, 肚子里那股惊惶气还没顺过来呢,连声婉拒:“夫人自个儿受用吧,老奴这岁数,吃不得这些粘牙的东西,怕克化不动。”
两人沿着南街继续往前走。
这时的京城,虽然依旧透着萧索的冷意,但比起云娘上次出来,街面上明显多了一些异样的色彩。
几个新搭起来的小棚子支在街角,虽然简陋,却遮挡得严密,四面都垂着厚重的挡风布。
棚子旁边立着一根高高的木竿,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写着“寒士抄书局”五个大字。
木竿下方的告示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矩:凡南方籍落难进京通晓文墨之士,皆可入内抄录典籍。不查路引,不论出身,抄写一份经书可得米三斗,且内设炭火,供应热汤。
云娘脚步未停,只在心里捉摸着。
南籍,又偏要读书人。
这都要把刘白的名字写上去了。
纪永祚这守株待兔的法子倒是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云娘咬了一口糖糕,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过半条街,一阵激烈的喧哗声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娘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天杀的!”
一声高亢的声音冲出天际。
“凭什么不让住!我给钱!我翻倍给钱!”
云娘转头看去,见一家客栈门口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一个穿着灰长衫的男人,正被两个客栈伙计死死拦在台阶下。那男人脸色涨红,急得不停地挥动着手里一个干瘪的包袱,唾沫横飞。
“你有钱也得有命挣啊!”伙计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你这外乡人,拿不出官府路引,谁敢放你进去?你去这南街打听打听,哪怕是那最烂的柴房,现在谁敢收你?”
男人气极反笑,嗓音尖利:“我不就丢了路引吗?我在这京城住了半个月了,之前都行,怎么今天就不行了?你们这是开店还是开审讯堂呢!”
“少跟我废话!”伙计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股子自保的狠劲,“你若是个藏着的反贼,我收了你,这一条街的人下个月的官炭口粮全得断了!不仅我们要遭殃,这一片的保长全都得进大牢!你去问问,谁家活得太舒服了想拿全家的命去换你那几个臭钱?滚!赶紧滚!”
男人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泥泞的路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在吵架,而是他真的再也找不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了。
“公道……这世间还有公道吗!”
他突然放声大吼,一边捶着地面一边冲着围观的人群嘶吼,“我只是想寻个活路!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人啊!你们看着吧,这种断人活路的畜生,迟早要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