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同情,但更多的人是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云娘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糖糕。
她听着那男人绝望的哭号,侧过身想避开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悲凉气,随口对着身边的元福说道:“真是个可怜人。”
元福没应声。
云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老太监的附和,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
只见元福正看着那个在大雪中哭泣的男人,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眉眼间压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重。
在听到那句“阎罗转世”时,元福的嘴角甚至抽动了一下。
“公公?”云娘试探着唤了一声。
元福猛地回过神,不知为何神情有些尴尬。
“夫人,您可别信这人嘴里的鬼话误会了殿下!”
元福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殿下这也是……也是想尽快为皇上分忧,夫人子莫要信了那疯子的胡话,错怪了殿下一片苦心。”
云娘愣住了。
“……这是阿祚想出的法子?”
元福连忙接着解释:
“殿下这也是为了尽快寻回刘白,为皇上分忧。夫人子莫要信了外头那些人的混账话,错怪了殿下一片苦心。”
云娘没说话。
“哦。”
云娘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元福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多话,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间,前方的街景变得熟悉起来。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院墙,还有那株石榴树探出了墙头。
是石榴院。
云娘似乎也是下意识的就走到了这里,脑子一时还在反应时元福正想上前问一句:“夫人,天色不早了,可是要回去了?”
话还没说出口,他便看到石榴院前站着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
男人穿着一身滚金边的赭色锦袍,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在这一片肃杀的季节里显得刺眼。
云娘也看见了。
虽然她的眼睛看不清,但那股子张扬到骨子里的霸道气息,除了纪阙,不会有别人。
“老奴给三殿下请安。”
元福拉长了语调,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
纪阙听到声音,怔了一瞬转过头来。
在看到元福的那一瞬间,他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然而,当他的视线放在前头那个人,眼睛落在那个正抱着油纸包嘴边还沾着一点点糕点屑的云娘身上时,他眼底那股子杀气却像是在瞬间遇到了冷水的炭火,“嗤”的一声就灭了。
但纪阙静下心后瞬间便意识到这两人出现在一起,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说明云娘见过纪永祚,或是去过东宫。
……他想发火。
可是看着云娘那张脸,他那股子邪火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云娘往前走了两步,在纪阙那般的目光注视下,淡定地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还没被碎的桂花糖糕。
云娘的声音平静如水,抬眼看他:“你要吃吗?”
那一块散发着浓郁桂花香的糕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递到了他面前。
纪阙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根本没想到云娘会主动给他东西,所以那满脑子对纪永祚的不满,在这一瞬间被这块糖糕冲击得七零八落。
“你……”纪阙张了张口,原本脑子里埋了一堆的话,硬生生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逛街。”云娘认真地回答,手依旧举着,“吃吗?挺甜的。”
纪阙死死地盯着那块糕点,又看了看云娘那双看不见任何波澜的眼睛。
……她根本就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懂自己在醋什么。
半晌,他像是自暴自弃一般,接过那块糕点,粗鲁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
“我不喜欢吃桂花糕的。”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云娘像是没听清,收回手问道:“你是来找东西的吗?是不是上次落在这儿了什么?”
被她这么一提醒,纪阙才猛地记起自己冒着被纪永祚发现的风险守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看了一眼旁边的元福。
元福虽然心里对这位三殿下存着万般的戒心,但他是个通透的人。
他看得出来,纪阙此时有话要单独对云娘说,而他这种身份是怎么也管不到三殿下头上的。
元福微微躬身,退到了几十步开外的地方,借着看马车的名头,将这块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
纪阙上前一步。
他比云娘高出许多,此时微微俯下身,那股温度瞬间将云娘包裹住。
他盯着云娘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云娘。”
“你能不能告诉我,刘白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巷子口的风打在石榴院那扇红漆斑驳的旧门上, 发出簌簌的轻响。
云娘的手指在油纸包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那口绵软的甜糕,眉头微微蹙起,清淡的目光落在纪阙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你为什么问我他在哪儿?”
她的声音不大, 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疑惑。
纪阙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远的地方,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他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在云娘脸上,目光寸寸掠过她微蹙的眉心和毫无躲闪的眼眸。
没有惊慌, 没有遮掩,只有坦坦荡荡的不解。
纪阙盯着她看了片刻,紧绷的肩膀在厚重的火狐披风下无声地松缓了下来。
胸腔里那股一直悬着的莫名的焦躁,也随着她这句反问,顺着寒风散去了大半。
她不知道这事。
确认了这一点, 纪阙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那丝迫切已经褪了个干净, 语调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我记得在定村的时候, 你们两家关系还算不错。”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发顶上落的一层水珠, 语气平缓地解释道,“当初派人去村里接你的时候, 我让人顺道打听了些事。”
云娘没出声, 只安静地听着。
“刘白他爷爷入葬的时候, 在村里闹出了一场不小的动静。”纪阙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 “村里人说,刘白当时死活要把他爷爷,埋到你阿奶的坟旁边。”
听到提起阿奶,云娘的睫毛颤了颤,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纪阙顿了顿, 继续说道:“后来,那老头死了之后,刘白的精神就不大好。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家里突然就没了人影。村长不知道他去了哪,左邻右舍也没人见过他。”
他呼出一口白气,视线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我才来问问你。”
云娘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疑惑并没有消散。她低下头,又从纸包里拈起一小块碎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咽干净后,才重新抬起眼看他。
云娘看着他,语气平静:“既然连村里人都不知道,那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一阵冷风灌进巷子,吹得石榴树的枯枝剧烈地摇晃。
纪阙迎着她直白的目光,眼珠子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她清澈的瞳孔上滑开,落在了旁边那尊落满积雪的石狮子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榴花。”
纪阙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方才稍微快了半寸:“我问过榴花。她说刘白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刘白见过你,你或许知道。”
云娘不说话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包点心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阙,不避不闪,也不反驳。
空气在两人之间渐渐凝固。
远处的南街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声,越发衬得这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纪阙被她这种无声的注视盯得背脊微僵。
他原本落在石狮子上的视线,又极其不自然地往旁边偏了偏,看向了光秃秃的墙头。
就在这时,云娘突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没有出声,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了然的促狭。
“你真去问榴花啦?”她慢吞吞地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逗弄的意思。
纪阙的脊背猛地一挺。
厚重的大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她,但在那冷灰色的天光下,他那白皙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甚至连带着脖颈的肌肤也透出了一丝燥热。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回应这个令他难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