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下面空空如也。
那几张从太子书房里带出来的换防草稿,早在入宫之前,就已经被送进了点心铺。
如今她最需要知道的,是万以贞究竟有没有收到。
还有,那几张草稿究竟是真的线索,还是纪永祚故意摆在她面前的一只捕兽夹。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石榴院门外。
院门刚一打开,铃兰便急匆匆迎了出来:“姑娘可算回来了。”
她接过云娘手中的药篓,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早上果子铺送来一包糖糕,说是您从前常买的那家,掌柜特意给您留的。奴婢本想尝一块,可那糖糕包得严实,又说是只送给您的,奴婢便没敢动。”
云娘脚步微微一顿:“糖糕呢?”
“在屋里。”
云娘进了正屋。
桌面上果然放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糖糕。她随手拿起一块递给铃兰,又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见铃兰低头吃得高兴,云娘才若无其事地将包着糖糕的油纸铺平。
油纸内侧,用近乎透明的米浆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只有沾水以后,才能显出痕迹。
云娘端起茶盏,将指尖在茶水里蘸了一下,轻轻抹过纸面。
一行字缓缓浮了出来。
——草稿是真的,但不能照着走。
云娘看着那行字,眼底最后一点懒散彻底消失。
不能照着走。
便说明那张图里虽然藏着真的换防顺序,却也留下了足以让所有人送命的缺口。
纪永祚究竟知不知道这份草稿已经到了她手里?
他是在防皇后,还是在等另一个拿走图的人主动现身?
云娘将油纸折起,随手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纸角,很快便将那行字烧成了灰烬。
铃兰吃完糖糕,抬起头时,只看见云娘仍旧坐在桌边,低头整理着药篓里的药材,神色与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姑娘,院里的药都已经按您先前交代的收好了,一点没受潮。”
“嗯。”
云娘拿起一根晒干的药草,放在指间慢慢捻碎。
“去告诉送糖糕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炭火燃烧的声音盖过去。
“我今夜要见万以贞。”
铃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了起来:“见了以后,姑娘要问什么?”
云娘垂下眼帘,看着指尖一点点落下的药屑:“问他城外那些兵,究竟还缺哪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
暮色四合, 东宫各处陆续掌起了灯。
纪永祚从前殿回来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今日被皇帝接连传召,又奉旨复核兵部近五年来的官员名册, 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直到此刻,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玄色绣金的太子常服,腰间玉带未解, 袖口处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朱砂墨迹。
可他面上看不出半点疲惫。
走过长廊时,遇见前来行礼的宫人,他甚至还会微微颔首。那张温润俊美的面容映在宫灯下,眉眼舒展,唇边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元福与几名东宫属官, 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抬头看他。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 这位看起来如沐春风的太子殿下,也是用这样温和的语气, 当着兵部众人的面,撤了两名官员的职, 封了三间值房, 又将五名负责换防文书的主事分别扣在了不同的偏殿里。
整个过程, 他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
可等他走出兵部时,跪在地上的人, 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纪永祚一路走进石榴院。
院内已经燃起了灯,门口的两盏琉璃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积雪上投下一片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掀开帘子走进正屋,脚步极其自然地朝窗边的软榻走去。
可那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软榻上只放着一只半旧的迎枕,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云娘早上没有喝完的半盏茶。
茶水早已冷透。
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茶沫。
纪永祚看着那盏冷茶, 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元福心中一紧,连忙弯下腰。
“回殿下,云娘子晌午便已经离宫了。”
他仔细斟酌着语气:“东珠亲自护送,马车一路未曾停留。约莫未时三刻,云娘子便平安回到了石榴院。东珠亲眼看着人进去,才回来向奴才复命。”
纪永祚自然知道云娘已经走了。
离宫的命令,本就是他亲口准许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回到这里没有看见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已经习惯了掀开帘子时,看见云娘或是抱着药篓整理药材,或是趴在小几上与那几个怎么也写不好的字较劲。
有时她困得撑不住,便会抱着暖炉蜷在软榻上睡着。听见他回来,也不睁眼,只含含糊糊地问一句,今日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短短数日。这间原本只是供他临时歇息的院子,竟像是真的多出了一个等他回来的人。
如今人走了,屋内的摆设明明一件未少,却骤然显得空荡起来。
纪永祚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盏早已冷透的茶。
冰冷的瓷壁贴着指腹,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片刻后,他才收回手,唇边仍旧带着那点温和的笑意:“走了也好。”
他的声音很轻。
元福一时没有听清,下意识抬起头:“殿下?”
纪永祚却没有再重复。
他垂下眼帘,将披在肩上的大氅解开,随手递给上前伺候的宫人。
走了也好。
至少接下来发生在这座院子里的事,她不会看见。
纪永祚太清楚自己在云娘面前是什么模样。
在定村时,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双手从前沾过多少人的血。
他会因为云娘给他一块糖而高兴,也会因为她晚归一会儿便站在院门外一直等。他愿意跟着她上山采药,愿意挤在灶房里替她烧火,甚至会因为纪阙和游刃多看她一眼,便生出一种近乎幼稚的怒意。
那个时候,他只是阿祚。如今记忆已经回来,纪永祚自然也还是阿祚。
只是,阿祚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云娘觉得他温和,觉得他性子好,觉得他偶尔虽然黏人,却不会真正伤害谁。
那便让她继续这样觉得好了。
有些事情,她不必知道得太早。
“殿下。”
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准备将窗边那几张用过的纸收走。
纪永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语气依旧温和:“先放着吧。”
宫女的动作骤然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起来。”纪永祚甚至对她笑了一下:“孤只是让你放着,又没有怪你。怕什么?”
宫女的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是……奴婢遵命。”
她双腿发软地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旁,再不敢朝那几张纸伸手。
纪永祚走到窗边。
那是云娘练字时留下的纸。最上面的一张,只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纪永祚。
第一个字还能勉强辨认,第二个“永”字被她写得左右分开,至于最后那个“祚”字,则少了一笔,旁边还滴着一个乌黑的墨点。
那日云娘学了许久都写不好,最后索性将笔一扔,气恼地说他的名字实在太难写。
纪永祚当时握住她的手,替她将最后一笔补了上去。
他还告诉她,往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纪永祚将那几张纸一张张叠好,亲手放进桌边的木匣里:“这里的东西,暂时都不要动。”
他转头看向那名宫女,声音柔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孤记性好。少了哪一件,都能认出来。”
宫女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煞白:“奴婢明白。”
纪永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合上木匣。
“元福。”
“奴才在。”
“人都到了?”
元福神色一肃:“已经到了。按照殿下的吩咐,全部安置在不同的偏殿,由东宫亲卫分别看守。他们彼此之间尚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
“那便请进来吧。”
纪永祚语气客气,仿佛外头等候的不是几名即将被审问的嫌犯,而是他特意请来饮茶的客人。
他扫了一眼横在外间与里间之间的山水屏风,又轻声吩咐:“把屏风撤了,屋里宽敞些。”
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
那座屏风是云娘住进东宫以后,纪永祚命人特意摆上的。
平日里若有宫人进来回话,屏风便能将里间遮得严严实实,免得云娘觉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