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云娘不在,便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
沉重的屏风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原本温暖安逸的内室骤然变得开阔,外间与里间再无遮掩,一眼便能望到底。
几名负责复核兵部名册的东宫属官依次入内。
众人进门以后,极其规矩地跪在下首。
“都起来吧。”
纪永祚坐到长案后,对着几人温和地笑了笑:“今日忙了一整天,诸位辛苦。石榴院里没有朝堂上的规矩,不必动不动便跪。”
几名属官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们虽然站起来了,身体却仍旧绷得笔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放松。
白日里,游刃已经将兵部八名可疑官员的履历与来往关系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抓人。
他只是将那八份履历交给纪永祚,让这个刚刚恢复记忆的太子亲自复核。
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那八个人全部与裴氏门生或者凤仪宫旧人有关。
皇帝想看看,纪永祚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究竟会如何处置。
纪永祚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八份履历,以及近五年来与这八人有关的调任记录、收发账簿和用印文书。
“查到什么了?”他含笑问道。
为首的属官立刻拱手:“回殿下,这八人之中,有三人负责调任文书,两人负责京郊营防名册,两人经手兵部印信,最后一人则负责收发往来公文。”
“八人彼此没有直接的亲缘关系,平日里也极少往来。但将他们经手的文书合在一起便会发现,凡是涉及京郊三大营的人员调任,这八人几乎都能在不同环节接触到。”
“近两个月,他们已经先后改动过三处核验日期,又将两名原定调往地方的官员重新列入了京郊候补名册。”
纪永祚安静地听完,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辛苦你们了。”
几名属官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纪永祚翻开面前的收发簿,语气温和得近乎闲谈:“这八位大人现在何处?”
“其中五人已经控制,另有两人今日告假,东宫亲卫已经去了他们府上。还有一人自称突发急病,正在家中请大夫。”
“生病了?”纪永祚微微扬眉,似乎真的有些关切,“那便让亲卫去得客气些,别惊扰人家养病。”
那名属官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纪永祚便继续说道:“给他看病的大夫、抓药的伙计,以及今日进出过他府邸的人,一并请回来。”
“一个都不要漏。”
他说这句话时,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那属官的后背却猛地窜上一层寒意:“属下遵命。”
纪永祚微笑着点了点头:“从此刻起,不许这八人再接触任何换防事务。经他们之手、尚未发出的公文全部扣下,已经发出的则另派人复核。”
“只查他们八人经手之事。兵部其他人照常办差,不得以此为名擅自扩大抓捕。”
下方几名属官俱是一怔。
一人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此事干系重大。那八人平日里接触过的下属与同僚,只怕不在少数。若是不一并控制,万一有人趁机毁灭证据……”
“你说得有道理。”纪永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那属官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纪永祚含笑问道:“兵部上下共有多少官吏?”
那人迟疑了一下:“连同各司吏员,应有两百余人。”
“若全部关起来,三大营的名册、粮饷与换防文书,便只能劳烦你一人处理了。”
纪永祚语气亲切:“孤相信以你的本事,哪怕几日不眠不休,也必定不会误了朝廷大事。你觉得如何?”
那属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思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怎么又跪了?”纪永祚无奈地笑了一下:“孤不过是与你商量。”
那属官跪在地上,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属下不敢。”
纪永祚看了他片刻,终于温声道:“起来吧。想得仔细不是错,只是往后做事之前,要再多想一步。”
“抓人是为了维持换防,不是为了将兵部变成一座空衙门。若因为清查几名奸细,反而让京郊军务陷入混乱,我们与那些暗中更改名册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那属官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纪永祚合上收发簿:“把第一位大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东宫亲卫带着一名兵部主事走进屋内。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身上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刚刚跨过门槛,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微臣周文敬,叩见太子殿下。”
“周大人请起。”
纪永祚温声开口:“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你是朝廷命官,若在孤这里跪坏了,明日兵部只怕还要怪孤不懂得体恤臣下。”
周文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可他双腿抖得厉害,只勉强站了一瞬,便又险些跌坐下去。
纪永祚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给周大人搬把椅子。”
元福立刻命人送来一把椅子。
周文敬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椅子,却根本不敢坐:“殿下跟前,微臣不敢。”
“让你坐,你便坐。”
纪永祚笑得温和:“孤今日只是请你过来问几句话,又不是要你的命。”
周文敬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他只敢挨着椅子坐下半边,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纪永祚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份文书:“本月初七,周大人经手过一份京郊营防候补名册,可还记得?”
周文敬的身体轻轻一颤:“回殿下,微臣每日经手的名册众多,一时实在记不清楚。”
“不急。”
纪永祚将那份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孤替你带来了。周大人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他的态度耐心得无可挑剔。
周文敬却不敢真的慢慢看,连忙拿起文书。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彻底褪尽。
那份候补名册上,多出了三个名字,三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京郊三大营的人。
“殿下明鉴!”
周文敬从椅子上滑下来,再次跪倒在地:“微臣只是依令行事!那三个人是东宫送来的,来人持着太子手令,微臣不敢不从!”
听见“太子手令”四个字,屋内几名属官同时变了脸色。
纪永祚却仍旧在笑。甚至连看向周文敬的目光,都没有半点责怪。
“原来是孤的命令。”
周文敬急忙点头:“微臣绝不敢欺瞒殿下!”
“那便好办了。”
纪永祚侧过头,温声吩咐:“把孤封存在东宫的底册拿来,让周大人一起看一看。若当真是孤忘记了,也该给周大人赔个不是。”
黑木匣很快被呈了上来。
里面是一份两年前便已经封存的京郊官员候补底册。
新旧两份名册被摆在一起。旧名册上,根本没有那三个人的名字。
不仅如此,纪永祚当年还曾在末尾亲笔批示,所有京郊营防人员的变动,必须经过兵部尚书与东宫两方核准,不得凭借单独手令增补。
纪永祚垂眸看了片刻,随后抬眼,对周文敬露出一抹和煦的笑:“看来,孤没有记错。”
周文敬跪在地上,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
“周大人方才说,来人持着孤的手令。”纪永祚微微俯身,语气轻缓:“手令在何处?”
“当、当时来人只给微臣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来人是谁?”
“微臣不认得。”
“既不认得人,也没有留下手令,便敢更改三大营的候补名册。”
纪永祚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周大人对孤,果然忠心得很。”
“殿下恕罪!”
周文敬重重磕下头去:“微臣一时糊涂,微臣愿将功折罪!”
“好啊。”纪永祚答应得十分痛快。
周文敬猛地抬起头,眼中甚至亮起了一丝希望。
纪永祚温声道:“孤给你一夜时间。送信之人的身形、声音、衣着,手令上的纹路,见面时在场的人,你能想起多少便写多少。”
“明日天亮以前,若能说出有用的东西,自然算你将功折罪。”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若是仍旧只有一句‘奉东宫之命’——”
纪永祚微微一笑。
“那便只能劳烦周大人亲自去水牢,将这句话再说一遍了。”
周文敬才刚亮起的眼睛,瞬间只剩下惊恐。
“来人。”
纪永祚端起桌上的茶盏,温声吩咐:“带周大人下去歇息。给他备好笔墨,再送一盏安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