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大人,那县衙外的告示……”
“撤掉。”
那张告示上写着,凡提供刘白和前朝余党线索者,皆有重赏。知情不报者,以同党论处。
正是这张告示,将城中本就不安的人彻底逼到了粮仓前。
“可是刘白——”
游刃说:“你见过刘白?”
县令一怔:“没有。”
游刃又问:“抓到的这些人见过?”
县令回:“应当……也没有。”
游刃:“既然谁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说他们受刘白指使?”
游刃语气平静:“有人借一个名字煽动百姓,你不去找最先喊出这个名字的人,反而将所有听见过这个名字的人都抓起来。照你的查法,再过几日,整座转运县都是刘白的党羽。”
县令脸色惨白,再也不敢辩解。
到了县衙,游刃没有休息,直接让人取来昨夜全部值守名册。
最先煽动人群的三个人已经找到一个。
那人原本是城中的闲汉,平日靠替赌坊讨债为生,既不在旧籍之中,也从未见过刘白。他承认有人给了自己二十两银子,让他混在人群里喊几句话。
可当游刃的人赶到他交代的客栈时,给钱的人已经死了。
尸体在城外一处废井中找到,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线索到这里断了。
游刃看着摆在案上的口供,久久没有说话。
幕后的那个人要的不是夺取粮仓。
他只需要转运县乱起来。
百姓一旦与守仓军见血,太子延误警讯一事便不再只是朝堂上的疑案,而会变成一场真正造成死伤的祸乱。
无论那封警讯究竟有没有送进东宫,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人确实死了这笔账总要有人承担。
傍晚,京中的传旨使者抵达县衙。
来人一共带来两封文书。
第一封是皇帝此前交给游刃的后续处置令。
游刃离京之时,皇帝曾经吩咐他,到了地方以后再看,什么人可以留。
如今转运县已经平定,这封密令也到了该拆的时候。
游刃打开火漆,将里面的纸取了出来。
内容并不长。
凡参与聚众者,一律按逆党处置。涉案旧籍,无论是否持械,皆要追查亲族与往来之人。地方官员若有包庇,可以先斩后奏。
最后一句,是命游刃务必取得旧党与刘白勾连的完整口供,将首犯押回京中。
游刃从头看到尾。
密令里没有一句询问粮仓损毁,也没有提及百姓伤亡。
皇帝要的是供词,是首犯,是一份能够证明前朝余党确实意图谋反的结果。
至于这份结果究竟需要死多少人才能得到,并不重要。
县令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小心问道:“大人,是否按照圣意,将牢中其余人重新审问?”
游刃抬起眼:“你想怎么审?”
县令以为他默许了,连忙道:“这些人起初不肯认罪,是因为刑罚太轻。只要分开审讯,再将他们的家人——”
“够了。”
游刃的声音并不大,县令却猛地闭上嘴。
游刃将那封密令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
他忽然想起刚才牢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被抓时,只是跟着哥哥去县衙要人。他不知道刘白是谁,也不知道所谓的旧朝遗孤究竟是什么。
可只要游刃在这封密令上落下一个“遵旨”,那个少年便会成为逆党。
他的父母、兄弟以及所有与他有来往的人,也都会被卷进来。
到最后,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谋反,已经不重要了。
皇帝需要他们谋反,他们就必须是反贼。
游刃以前不是没有杀过人。
为了压下朝中的争斗,他也曾经处置过官员,放弃过明知可以保住的人。他总觉得只要死的是少数,只要换来的结果能够让朝局安定,便没有什么不能做。
可转运县的粮仓还在冒烟。
那些被逼到县衙外的人,原本只想把自己的家人接回去。
是朝廷先把他们当成反贼,最后才真的逼出了一场叛乱。
游刃将密令按在桌上:“真正参与纵火、杀人和煽动百姓的,依律处置。其余人重新核验。没有持械,没有伤人的,全部释放。”
县令惊得抬起头:“大人,这与圣旨——”
游刃看向他:“圣旨让本官清查涉案之人,没有让你拿无辜百姓填满县牢。”
“可是那封密令明明写着……”县令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
游刃的神情没有变化:“若陛下问罪,本官担着。”
这句话落下,屋中再无人敢开口。
当夜,第一批核实清楚的百姓被放出县牢。
他们走出牢门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有人拖着受伤的腿跪在县衙门前,想向游刃磕头。
游刃没有出去。
他隔着半开的窗,看着衙役将人一个个扶起来,让他们各自回家:“告诉他们,不必谢。”
身旁的侍从低声道:“大人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本来就不该被抓。”游刃收回目光。
侍从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京中的第二封旨意到了。
皇帝称转运县乱事已经平定,游刃办事得力,命他将真正的首犯押回京城,入宫复命。
三日之后,宫中将设春日宴,庆贺太子病愈与京畿安定。
游刃看完以后,将圣旨慢慢卷起:“京中的人怎么知道乱事已经平定?”
传旨内侍愣了一下:“大人昨日不是送了折子回京吗?”
“昨日送出的折子,现在还在路上。”游刃看着他。
内侍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道圣旨在游刃正式禀报之前便已经离开京城。
换句话说,皇帝根本不在乎转运县是否真的平定。他只是需要游刃在这个时候回去。
游刃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圣旨交给侍从,吩咐道:“明日启程。”
“大人,那些尚未审完的人怎么办?”
“按照今日定下的规矩继续查。”
“县令若以圣旨为由,再次扩大抓捕呢?”
游刃抬手,将皇帝的密令收入自己袖中:“密令由本官带走。”
没有这封密令,县令便不敢再随意将全县旧籍之人都抓进牢中。
翌日清晨,游刃押着真正参与纵火和煽动的首犯离开转运县。
城门外,昨夜被释放的百姓远远站着,没有人再跪。
游刃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上官道,转运县在晨雾中逐渐模糊。
游刃坐在车内,手边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皇帝要求扩大追捕的密令。
另一份,是六十四名囚犯最初的供词。
他盯着那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供词,忽然想起自己离京之前,云娘问过他的那句话。
若有人根本没有收到公文,那该由谁承担后果?
当时,他只回答会查。
如今他已经查清了一部分。
真正应该承担后果的人,未必会被写进任何一份供词里。
马车继续向京城驶去。
游刃闭上眼,没有再看窗外。
他此刻还没有决定站在谁的一边。
但他已经知道,有些命令,他不能再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春日宴当日, 万相林在卯时便起了。
他照常练了半个时辰的刀,用过早饭,又在书房看完了昨日送来的两份军报。
整个万府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宫中内侍带着皇帝口谕登门, 万相林才放下手中的军报。
“陛下请万达人提前入宫, 核议西侧宫门换防之事。”
传旨内侍说得十分客气:“春日宴在晚间,陛下想着大人既然也要赴宴, 便不必来回奔波。议完军务,直接留在宫中便是。”
万相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容臣更衣。”
内侍退到门外等候。
书房的门关上后,万以贞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今日也要参加春日宴,身上已经换好了赴宴的锦袍。那身衣裳颜色张扬,腰间还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白玉,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仗着父亲权势招摇过市的公子哥。
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这个时候召您入宫, 不对。”
“宫门换防原本就是要核议的军务, 没什么不对。”万相林说着,将桌上的两份军报重新叠好。
万以贞压低声音:“那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明面上的理由能站得住, 便足够了。”万相林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今日照常入宫, 不要试探, 也不要打听我去了哪里。”
“若他们将您扣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