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扣。”
万以贞眉头一紧。
万相林的语气依旧平稳:“陛下只是怀疑, 还没有证据。若我今日不入宫,或者万家突然有了动作, 怀疑便会变成证据。”
“可是——”
“以贞。”万相林只叫了他的名字。
万以贞沉默下来。
“计划不变。”
万相林说道:“今日无论我能不能出宫,你都按照殿下的命令做。”
“若您没有赴宴,殿下一定会察觉。”
“她会判断,不要替她做决定。”
万以贞垂下眼:“儿子明白。”
万相林换好官服,从正门离开。
他的车驾驶入宫门时, 各处值守还与换防图上一模一样。
西门的方副统领亲自核验令牌,随后恭敬退到一旁。
皇帝在偏殿召见了他。
殿中没有兵部官员,也没有禁军统领,只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内侍。
御案上放着一份换防名册。
万相林进殿行礼:“臣万相林,参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的态度称得上温和:“今日召你来,是因为西门换防出了些小问题。”
万相林起身,目光落在名册上:“请陛下明示。”
皇帝将名册推到他面前;“西门的方副统领,与你有旧识?”
万相林只看了一眼便答道:“他的父亲曾在臣麾下任职,十七年前战死。方家生活困顿,臣让府里每年送过两次钱粮。”
皇帝问:“你替很多旧部养家?”
他回:“能找到的,臣都尽力照看。”
皇帝看着他的脸:“其中有多少是前朝的人?”
万相林神色未变:“臣当年带过的兵,大半都曾吃过前朝的军饷。”
他没有回避:“新朝建立之后,他们听从陛下调令,也曾替陛下平定四方。臣以为,他们如今都是陛下的兵。”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万卿还是这样会说话。”
“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又问:“方家受了你十七年恩惠。若有一日,你与朕同时给他一道命令,他听谁的?”
万相林没有急着回答:“若是军令,自然听持有虎符之人。”
“若你手中也有虎符呢?”
“臣手中的虎符只能调动臣职责以内的兵马,调不动宫门禁军。”
“朕是说如果。”
万相林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皇帝:“若臣有一枚不该有的虎符,不等陛下问到方副统领,臣便已经是反贼。”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万相林的每一句话都答得严丝合缝。他不否认与方家的关系,也不刻意表明忠心。所有银钱往来都有记录,所有旧部关系也能摆到明面上。
哪怕皇帝现在派人搜查府,也只能搜出一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账目。
“坐。”
皇帝让人给他赐座:“春日宴尚未开始,万卿便留在这里陪朕说说话。”
万相林:“臣遵旨。”
皇帝又命人送来茶水。
从始至终,没有人宣读拘捕的旨意,也没有侍卫拔刀。可偏殿外已经多了两层禁军。
万相林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皇帝没有拿到足以给万家定罪的证据,只是用一道口谕,将万相林困在了宫中。
与此同时,游刃已经带人到了西侧宫门。
负责接管宫门的禁军统领上前行礼,将新拟定的后备守军名册递给他:“游大人,原值守人员保持不变。待春日宴开始后,再由名单上的人接管门钥和绞盘。”
游刃看完名册,将其合上:“方副统领呢?”
“仍在门楼值守。”
“叫他来。”
方副统领很快进入值房。
他十多岁,肩背挺直,进门以后便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首辅大人。”
游刃没有让他起来:“你父亲曾是万相林的部下?”
方副统领面色微变,随即如实答道:“是。”
“万家每年都给你家送钱粮?”
“是。”
“为何没有上报?”
“那些钱粮都有账目。末将入禁军之前,也曾向兵部说明。”
游刃看着他:“若万相林让你打开宫门,你会开吗?”
方副统领猛地抬头:末将只认宫中令牌。”
游刃从袖中取出皇帝交给他的临时调兵令,放到桌上:“现在,西门由本官接管。”
方副统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随后重新低下头:“末将听令。”
“在本官下令以前,西门一切照旧。”
旁边的禁军统领一怔:“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宴席开始以后便让新的人接管绞盘。”
“陛下命本官接管西门。”
游刃侧过脸看他:“什么时候换人,由本官决定。”
他的声音不重,禁军统领却不敢继续争辩。
游刃又看向方副统领:“今日无论谁进出宫门,都要依照原来的规矩核验。”
方副统领低头领命:“是。”
从值房出来以后,游刃将自己的随行副将留在西门:“看住后备守军。在我传令之前,不许他们登上门楼。”
副将迟疑了一下:“若宫外出现异动呢?”
游刃看向宫墙之外:“那便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副将没有听懂。
游刃却没有再解释:“照做。”
“属下领命。”
酉时将近,赴宴的人陆续入宫。
万以贞的车驾停在宫门外时,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守卫检查请帖,他便摇着折扇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了两句,惹得后面的公子哥纷纷侧目。
直到进入宫门,他才收起折扇。
万相林的车驾不在外面。宫中负责引路的内侍也只说万太尉正在陪皇帝议事,稍后会直接入宴。
万以贞走进宴殿,很快在人群中看见了云娘。
云娘穿着宫中送去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坐在太子席位下方不远处,看起来安静又不起眼。
万以贞经过她身旁时,没有停步。
两人的视线只在半空中短暂碰了一下。云娘看见了他空无一人的身后,也知道万相林没有出现。
她没有问。
计划已经开始。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人看出问题。
殿外,暮鼓响起。
沉重的鼓声一下一下越过宫墙。内侍高声唱礼,百官依次入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春日宴,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宫宴上的第一轮酒, 是为了庆贺太子病愈。
皇帝亲自举杯,称纪永祚恢复记忆,是上天庇佑纪氏江山。
百官纷纷起身恭贺。
纪永祚坐在皇帝下首, 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他向众人举杯回礼, 举止从容,丝毫看不出前些日子刚刚被削去部分权柄。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东宫关于换防和旧案的核准权至今没有归还。
云娘坐在席间,也跟着众人端起酒盏。
她没有喝,酒水碰到唇边以后便放了下来。
“云娘子不喜欢这酒?”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云娘转过头,看见纪阙不知何时离开自己的席位,走到了她身边。
“有些烈。”云娘回答。
纪阙看了一眼她几乎未动的酒盏:“宫里的酒确实不如外面的清淡。你若不喜欢, 让人换一壶果酒便是。”
云娘摇了摇头:“不必,我本来也不怎么喝酒。”
纪阙没有勉强:“宫宴结束以后, 你准备回石榴院?”
“嗯。”
云娘:“我住在石榴院挺好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快开花了, 换地方还要重新收拾。”
纪阙看着她,忽然问:“刘白呢?”
云娘的神情没有变化:“不知道。”
纪阙在这个时刻太想证明自己了, 定定看着云娘:“你与他一起在定村生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
云娘回:“我与村里许多人都一起生活过。”
“他不一样。”
纪阙压低声音:“有人说, 他才是朝廷一直在找的人。”
云娘转头看他:“殿下都不确定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纪阙沉默了一下:“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纪阙说道:“只要你告诉我, 我可以保证不伤他。”
云娘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殿下第一次接近刘白的时候, 也是这样想的吗?”
纪阙的目光骤然一沉:“什么意思?”
云娘却已经端起酒盏,转回头去:“没什么意思。”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都落入了不远处纪永祚的耳中。
纪永祚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仍然微笑着与前来敬酒的大臣说话,甚至还关心了对方家中老母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