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纪阙回到自己的席位, 他才将手里的酒盏轻轻放下。
第二轮酒送了上来。
万以贞独自坐在功臣子弟一席,表面上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却始终清醒。
他知道父亲一定出事了。但云娘让他等,他便只能等。
就在内侍准备为皇帝斟第二轮酒时,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宴席上的说笑声渐渐停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游刃穿着一身深色官服,带着几名随从走入大殿。
他回京的消息事先没有传开,所以看见他突然出现,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惊讶。
游刃走到大殿中央,向皇帝行礼:“臣游刃,奉旨回京复命。”
皇帝脸上浮出笑意:“游卿平定转运县乱事,辛苦了。”
“臣职责所在。”
“乱党首犯可曾带回?”
“共十一人,已经押入刑部。”游刃回答得简短,没有提自己释放了多少人。
皇帝也没有追问:“游卿一路奔波,原本该让你好生休息。只是今日宴上,还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
他说着,看向万以贞。
万以贞慢慢放下酒杯。
皇帝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万家涉嫌勾连前朝旧部,干涉宫门换防。万以贞身在其中,嫌疑重大。”
“游刃,拿下他。”
殿中一片哗然。
万以贞身旁的人纷纷退开,像是生怕与他沾上一点关系。
游刃转过身,两名随从朝万以贞走去。
万以贞没有拔刀,也没有反抗。他只是站起身,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放到面前的案几上。
“宫门换防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万以贞抬头看向皇帝。“换防名册也是我设法拿到的。父亲对此毫不知情,万家其他人更不知道。”
裴皇后坐在皇帝身侧,冷笑了一声:“万公子承认得倒痛快。”
“敢做,自然敢认。”万以贞重新恢复了往日那副散漫模样:“娘娘若觉得一句不够,我还可以多说几句。”
“阿臻。”
云娘的声音并不大,万以贞尚未说完的话停在了嘴边。
他转过头,看向云娘。
方才面对皇帝和裴皇后时,他还能言笑自若。可在看见云娘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终于出现了慌乱。
“别!”他第一次忘了称呼。
云娘没有理会。
她从席间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万以贞没有擅自干涉换防。”
云娘说道:“他只是按照我的命令做事。”
皇帝坐在高处,静静看着她:“你的命令?”
“是。”
“你一个定村出来的孤女,凭什么命令太尉之子?”
“凭他愿意听我的。”云娘回答得很平静。
万以贞闭了闭眼。
皇帝盯着她的脸:“那你又是谁?”
云娘抬起手,摘下发间那支白玉簪。长发落下来,挡住了半边面容。
“我姓元。”
大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云娘看着坐在最高处的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朝昭明太子之女,元良。
也是十八年前,你没能杀死的那个人。”
酒盏落地的声音从席间传来。
纪阙坐在原处,没有动。他像是根本没有听懂云娘说了什么,过了很久才缓缓站起来。
“你说什么?”
云娘看向他。
纪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刘白才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刘白从未承认过自己是前朝遗孤。所谓的信物、流言和身份,都是他们从旁人口中查到的。
“你早就知道?”纪阙看着云娘,“从定村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在找刘白?”
“知道。”
“那你还……”纪阙的声音忽然发紧。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从前对我说过的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云娘没有回答。
另一边,纪永祚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纪阙那样明显的震惊,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云娘:“云娘。”
纪永祚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朝她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唤她到自己身边一样:“过来。”
云娘没有动。
纪永祚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消失:“方才的话,孤可以当作没有听见。你回到孤身边。剩下的事情,孤替你处理。”
云娘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纪永祚没有回答。
“杀了万家的人,杀了宫外知道我身份的人,再把我关回东宫吗?”
纪永祚的手停在半空中。
“云娘,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云娘直接转开了视线。
纪永祚慢慢收回手。他的神情仍旧温润,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丝变化:“既然如此——”
他看向身后的东宫侍卫:“杀了她。”
裴皇后坐在高处,看了纪永祚一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素来温和的太子,在真正涉及皇位和纪氏江山时,与她并没有多少不同。
喜欢可以是真的,杀意也可以是真的。
东宫侍卫刚要拔刀,皇帝却抬了抬手:“急什么?”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牢牢落在云娘脸上。
看得越久,他脸上的笑意便越深:“像。”
他忽然大笑起来:“果然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与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云娘没有说话。
皇帝笑够了,才朝殿外吩咐:“把万相林带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
万相林被带进大殿时, 手上已经戴了镣铐。
铁链拖过青砖,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满殿丝竹不知何时停了。方才还觥筹交错的春日宴,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火烛燃烧的声音。
万以贞看见父亲,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父亲!”
扣住他的两名侍卫立即收紧手臂。
万以贞肩膀绷起, 几乎就要强行挣开。可下一刻,他看见云娘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压了一下。
只一个动作, 万以贞便硬生生停住了。
他没有再挣扎,只死死盯着父亲手腕上的镣铐,眼睛一点点红了。
万相林没有看他。
他身上的官服依旧整齐,头冠也没有乱。除了手腕上那副镣铐,看不出丝毫狼狈。
走到殿中以后, 他越过皇帝,径直看向云娘。
随后缓缓跪下, 镣铐重重砸在地面:“臣万相林, 拜见殿下。”
这一声落下,殿中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了。
先前云娘亲口承认身份, 尚且有人怀疑她是不是走投无路,故意冒认前朝皇室。
可万相林这一跪, 便再没有人敢这样想。
一名年老的官员手指发抖, 酒杯从指间滑落, 在桌上滚了一圈。
酒水顺着桌沿滴下去,他却连扶都不敢扶。
还有人悄悄看向身旁的同僚。
谁也不知道, 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纪氏的臣,还是早已等了十八年的元氏旧部。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万相林,忽然笑了:“万卿。你在朕面前跪了二十多年,原来心里始终跪着另一个主子。”
万相林抬起头:“臣这些年跪的,是皇位。不是陛下。”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一分。
周围禁军同时按住刀柄。锵的一声, 离万相林最近的侍卫已经将刀拔出半寸。
万以贞猛地抬起眼。
云娘却先向前走了一步:“万大人,起来。”
万相林看了她一眼,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皇帝看着云娘:“你不怕?”
“怕什么?”
“怕朕现在便杀了他。”皇帝走下御阶,在万相林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随意拨了一下万相林腕间的锁链。
铁链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若再往前一步,朕便让人砍下他的头。”
万以贞的呼吸骤然一沉,云娘脚步没有停。
她一直走到距离皇帝只有数步的位置,才抬眼看他:“你不会。”
皇帝眯起眼:“你凭什么这样笃定?”
“因为你若只是想杀我们,今日根本不必设宴。”
云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整座大殿:“你把百官召入宫中,让游刃当众捉拿阿臻,又将万大人留到现在才带出来。”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我以为大局已定,亲口承认身份。你还在等我发出信号,等宫外的人全部现身。”
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停住,殿中几名大臣猛地抬头。
原来皇帝到现在都没有动手,不是因为还未掌握证据,而是把整场春日宴变成了一张网。
云娘便是网中央的诱饵。
只要她发出信号,所有藏在京中的人都会主动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