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78)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替云娘理一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在京中的府邸,引了活水做汤池,冬日里屋子都烧着地龙,暖如阳春。

  我早就在府里备下了最好的江南厨子、最妥帖的侍女。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安安心心地做府里的女主人。

  以前在定村吃过的那些风霜苦楚,往后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你沾染半分。”

  而纪永祚那张端方清正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纪永祚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极其从容地半路截住了柳阙伸向云娘鬓发的手,两人衣袖交叠,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短暂却僵硬的停顿。

  纪永祚的声音低沉平稳:“外头人多眼杂,声音嘈杂了些,若是觉得吵,便闭上眼睛歇会儿。”

  柳阙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纪永祚握住云娘的那只手,极力压抑着想要将那只手挥开的冲动,极其缓慢地收回手,重新靠回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就在这车厢内的气氛再度紧绷到极点,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成冰碴之时。

  “吁——”

  外头传来车夫一声长长的呼喝。

  两匹神骏的黑马喷着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急促地踏动了几下,马车在一阵轻微的摇晃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主子,平陵驿站到了。”随从恭敬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前头就是京师九门,进城前需在此更换通关文牒,查验身份,属下已命驿丞备好了上房,请主子下车歇息片刻。”

  平陵驿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道大关卡,历来只接待朝廷重臣与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

  此处建筑巍峨森严,周围隐隐可见披坚执锐的官兵巡逻。

  柳阙冷冷地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脸上再次恢复了那副温润无暇的模样:“暂且下车透透气吧。用了晚膳,咱们明日一早再进城。”

  三人下了马车。

  柳阙极其自然地吩咐随从撑开了一把名贵的油纸伞,正欲走上前替云娘遮风。

  却见纪永祚已经先一步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那件大氅,极其仔细地将云娘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有些茫然的眼睛。

  “风大,别吹着头。”纪永祚顺手将大氅的兜帽给她戴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柳阙撑伞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阴霾又深了几分,却未发一言,只是极其平静地收了伞,转身率先走进了驿站的大门。

  驿丞极其谄媚地领着人送上了晚膳。

  这可是实打实的官家做派,桌上摆着八珍玉食:红梅珠香、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还有一道极其费工夫的燕窝鸡丝汤。

  “云娘,尝尝这鲥鱼。”柳阙坐在桌前,极其优雅地拿起一双银筷,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进云娘面前的玉碟里,“这鱼极鲜,我特意吩咐驿站的厨子清蒸,最是养人。”

  他在用这顿饭,在用这些精致昂贵的吃食,让云娘意识到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也要让她习惯他的给予。

  云娘看着玉碟里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肉,手中的筷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她没有动作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纪永祚将云娘面前的那碟鲥鱼极其自然地端到了自己面前。

  “公子好意,心领了。”纪永祚放下那碟鱼,转手盛了一碗清淡的小米粥,轻轻推到云娘手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鲥鱼虽鲜,却多细刺。

  云娘连日奔波,胃口本就不好,这鱼肉太过寒凉,吃了恐会积食闹肚子。”

  纪永祚直视着柳阙:“倒不如这碗热腾腾的米粥来得妥帖。这世上的好东西虽多,但若是不合时宜,便如同砒霜毒药。公子以为如何?”

  “皇兄……所言极是。”

  柳阙极其缓慢地放下银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死死地压了下去,挤出一个极度克制的笑容。

  “是臣弟思虑不周了。”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刀光剑影全藏在杯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里。

  就在柳阙暗自筹谋,只要过了今晚,明日一早进了城门,纪永祚就会被迫回到那个充满倾轧的朝堂,到那时,他便能彻底扭转这被动的局面时……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却极具节奏的敲击声。

  两短一长。

  柳阙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皇兄先陪着云娘用膳歇息,臣弟去安排一下明日进城通关的文牒事宜,去去就回。”柳阙极其自然地站起身,笑容依旧温润无暇,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与肃杀。

  驿站回廊深处的拐角暗影里,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气和风尘之色的黑衣人,正单膝跪地,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出什么事了?”

  黑衣人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绝望的战栗:“主、主子,拦不住了……”

  “什么叫拦不住了?说清楚!”柳阙心头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是首辅!”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惊恐的血丝,“游首辅就在五里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柳阙立在回廊深处, 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把那股还未散去的血腥气吹得四下飘散。

  “游刃。”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节缓缓收紧, 又缓缓松开。

  五里外。

  不远也不近。

  是游刃一贯的作风。

  能出手时未必出手, 能看清时绝不现身,永远在你以为他不存在的地方, 恰到好处地存在着。

  柳阙:“他的人几时到的?”

  黑衣人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约摸申时末,属下的人发现时,游大人的车马已经在五里外的驿道上扎营,前后拢共约十八人随行,皆是轻骑, 未着官服,行进极快, 像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主子的行程。”

  柳阙眯起眼睛。

  他的行程, 从定村出发的时间,走的哪条官道, 何时绕开了东厂的暗桩,何时换的车马, 这些, 他自问遮掩得滴水不漏。

  然而游刃的人, 还是找来了。

  柳阙转头,望向黑沉的夜色。

  驿站后山的松涛声阵阵传来, 苍茫而空寂。

  “他今晚有没有动作?”

  “没有,”黑衣人迟疑了一下,“属下守到戌时,那营地里连个火把都没多点,一切如常, 像是……扎营歇息的模样。”

  像是歇息。

  柳阙手指微动,没有说话。

  游刃如果想截人,五里外就是最好的时机,天黑,路僻,一旦进了城门有的是规矩束着手脚。

  可他偏偏没动,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扎在五里外,让人看见,让人知道他在,却什么也不做。

  这不是游刃要截人的姿态。

  这是游刃要给人看的姿态。

  柳阙慢慢地回过神来,眉心拢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派人去云娘家里,是为了什么?

  定村那处已经没有值得游刃亲自打量的东西了——刘白已经被他的人接走,前朝那条线正在顺藤摸瓜,云娘的那个破院子,几只鸡、几株药草,连同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统统都是一贫如洗、一无所有。

  游刃究竟想查什么?

  或者,

  他想保什么?

  柳阙站在廊下,看着手心里那枚被他把玩了一路的羊脂玉扳指,良久没有动。

  “盯着,不许轻举妄动,他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晃,没入了夜色里。

  柳阙独自在廊下又站了片刻。

  驿站里隐约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是侍从在撤那桌几乎没怎么动的晚膳。

  他慢慢地转过身,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

  纪永祚正坐在云娘对面,两人共用一盏烛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这份安静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那方小小的桌案烘出了几分安心的温度。

  云娘歪着头,视线落在烛焰上,映得眼睛热热。

  柳阙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事情办妥了?”纪永祚抬起眼,看向门口,语气平和,连问这句话都带着几分闲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妥了。”柳阙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皇兄倒是好兴致,孤灯夜话。”

  纪永祚没有应他这句话,只是将那碗重新温热了的粥推向云娘。

  “再喝几口,吃少了夜里容易饿醒。”

  “好。”云娘回过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柳阙和纪永祚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定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息,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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