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是不是有很深的过节?”
车厢里的剑拔弩张,饭桌上的针锋相对,哪怕她看不清脸,这一路积累下来的气场她还是感知得到的。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直接戳破,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没有,”柳阙先开口,语气温煦,“皇兄与臣弟手足情深,何来过节一说。”
“嗯。”纪永祚接着开口,语气一样平静,“没有过节。”
“哦。”云娘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片刻后,她抬起头,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那你们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对方了,像是在分一块肉。”
柳阙的手顿了一下。
“我先去睡了。”
云娘说完便径自站起身,找了间侧房进去了,门从里面带上,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地隔开了两个人。
柳阙和纪永祚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紫檀木茶案,和几盘没怎么动的菜肴,与那只无人问津了整整一顿饭的精致手炉。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将那盏烛火压得低了低,随即重新直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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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平陵驿站外的官道上,进京的车马已经陆续动了起来。
云娘被侍女服侍着梳了发髻,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夹袄。
那是从她自己的包袱里翻出来的,针脚朴素,和驿站里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她却穿得坦然。
驿站大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不过一个时辰便看到了进京的城门。
车夫停车后正在整理缰绳,柳阙站在车辕旁等着,纪永祚落后半步,一手搭着云娘的手肘,正扶着她走台阶。
云娘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微微一顿。
远处青石板官道的尽头,一辆车马正不疾不徐地行来,没有旌旗,没有鸣锣,但那排在两侧的轻骑穿着的是素色劲装,腰间都悬着同款制式的窄刀,队形疏而不散,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正中的那辆马车,车帷是极简的石青色,没有任何纹样装饰,但那匹驾辕的枣红马,通体没有一根杂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力的声响。
柳阙转过身来,视线掠过那辆马车,眼底的光沉了一瞬,随即平静如常。
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车帷被人从里面掀开。
游刃下了车。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首辅的官服,玉带束腰,墨发用一根素玉簪绾起,那张脸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向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云娘身上,停了一息。
云娘正被纪永祚扶着站在台阶末级,那件太大的大氅垫在衣服里面没摘,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圆墩墩的,一双眼睛茫然地往这边望过来。
游刃看着她那双眼睛。
看着她这双眼睛,此刻停在纪永祚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的依赖。
游刃收回视线。
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娘站在台阶上,眼睛在来人身上落了落。
这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深色官服,气味是冷的,沉的,带着一股封存已久的墨香。
像是那个对她说过自己叫“游刃”的相公。
云娘的眼睛在柳阙、纪永祚、游刃身上流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咬着下唇,一副不安又羞赧的模样。
“三殿下。”游刃走上前,先对着柳阙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见了礼,“在此遇见,也是缘分。”
柳阙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游大人一路辛苦。”
“奉旨。”游刃把这两个字说得简洁干净,“太子殿下在外遇难,圣上龙颜大怒,命臣即刻寻访,接殿下回宫。”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纪永祚身上,语气一贯淡漠,却清晰地带着一种仅属于臣子对君的恭谨:“殿下,请随臣回宫。”
纪永祚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你认识我?”
游刃:“臣认识殿下。”
“我不认识你。”纪永祚说,语气毫无拒绝的锐利,只是在陈述一个现状,“我也不记得什么宫,什么圣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极其自然地将视线移向云娘:“我只认得娘子。”
游刃没有接这话,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云娘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几乎无迹可察。
他转向柳阙:“三殿下此行,也是要进宫?”
“正是。”
“同路。”游刃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往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来,视线在三人之间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冷也不暖,却偏偏能让人一下子就辨认出是在唤她,“一起走吧。”
云娘愣了一下。
眼睛看向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城门洞子长而幽深,马车轮子压着青石板发出厚重的回响,两侧城墙上驻守的禁军目不斜视,任凭车马穿行。
城门另一侧,京城才有的那种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炭火的烟、炊饼的香、早市的嘈杂人声,混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稠得化不开。
云娘坐在马车里,膝上搭着纪永祚的大氅,手边放着柳阙不知何时又重新呈上来的那只手炉,而游刃的随从,则在车外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听不清说什么。
这一路,云娘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膝上那件大氅的衣纹上,心里像是压着一块不上不下的石头,说沉不沉,说轻不轻,叫她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云娘皱着眉,把这三个人在脑子里排了又排。
……排不明白。
云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石头暂时搁在了心里某个角落,抬头往车帘缝隙里看着外头那些她看不真切的繁华,呼出一口白气。
三辆车,走在同一条长街上,各怀心事,各有盘算,面上却都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城门里,路要分了。
柳阙先开口,声音依然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云娘,随我去游园。我那处的院子打理得早,一应物件都是按着你的喜好备下的,侍女也都调教好了,安静妥帖,不会扰你。”
“殿下府邸虽好,”纪永祚接着说,语气较平时更沉了一些,那是一种快被磨光了耐性的安静,“但云娘是跟我一道出来的,该随我一道安置。”
游刃没有抢着说话。
他等两个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平,像是在谈一件极其日常的公务:
“我在内城有一处院子,原是一位致仕的老御史住的,前些日子老大人告老还乡,那处刚空出来。离宫近,离三殿下的游园也近,四周清净,不嘈杂。”
他停了一下:“院子不大,但够住,引了活水,有花圃,有一棵老石榴树。”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
游刃继续道:“云娘一人住着。各位若是不放心,可各自派了侍女过去伺候,我那边会另备一班家丁守门,外人进不来。”
说完,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柳阙手中的扳指停止了转动,眼底的锋芒闪了一下,随即慢慢收起来。
他当然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游刃给了一个谁都拿不到人,又谁都不至于空手而归的局面,像在下一盘棋,明明是拿了最小的一块,却把整张棋盘的主动权握进了掌心。
好手段。
柳阙偏过头,看向纪永祚。
纪永祚坐在那里,没有立时开口,只是低头看了云娘一眼。
云娘正在认真地想这件事,眉头蹙着,一副在解一道难题的表情。
三个方向,三个人,她挨个往那边望了望,又挨个收了回来,最后把目光落定在自己的膝上。
过了许久,云娘抬起头,用那双看不清人脸的眼睛慢慢往三个方向各扫了一圈,而后说:
“有石榴树?”
游刃:“有。”
“多大?”
“树龄约摸三十年,冠大,秋日结果,极甜。”
云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务实的语气说:“那我住那儿。”
云娘把膝上的大氅叠了叠,推还给纪永祚,把手炉放回了矮案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好,等着马车停下来。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柳阙重新把那枚玉扳指戴上手指,慢条斯理,一声不吭。
纪永祚折起大氅,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同样一声不吭。
游刃坐在他那辆车里,隔着一道帘子,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长街两侧,京城的人声一浪接一浪地涌来,热闹得很。
只是之后入宫的事就与云娘无关了。
游刃在路□□代了两句,措辞一如既往的简练,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春芽,送云娘去那处院子安顿,一切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