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有什么变化吗?”伊亿宁问。
“目前还没有,我时常昏睡,醒来大脑一片混乱,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就算有可能也分辨不出来。”章叙叹气,“是我拖累了你。”
“不要这样说,我们是一起的,”伊亿宁告诉他,“你把每天的记忆都记在备忘录上,不管新的旧的全都写上,这样接下来你记忆错乱的时候,就可以对照着分辨了。”
章叙笑:“对,这招我居然没想到。”
伊亿宁问:“郑非凡每天都来看你吗?”
“每天都来。”
“那这样,等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然后让郑非凡跟我通话,”伊亿宁说,“我伪装成20年后的自己跟他对话,让他安心。”
伊亿宁不敢再向往常那样和章叙聊太多时间,这手机款式很旧了,虽然她拿了三块电池,但不保准电池受潮后会不会不好用,也不保准什么时候能离开工厂,能省尽量省。
伊亿宁重新把手机塞回洞中,继续算着脉搏。
天际浮现出第一缕太阳的光辉时,手机震动了。
伊亿宁赶紧接起来,20年后郑非凡的浑厚严肃的声音传到耳畔:“伊亿宁?”
伊亿宁尽量也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成熟,她沉着嗓子:“郑警官。”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还不错,在学习新的上色方式,挺忙的。”
“原来画画也有创新,”郑非凡笑:“怪不得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这个朋友也不让我联系你。”
“谢谢你帮我照顾章叙,”伊亿宁说,“这段时间花了不少钱吧,等我回去就还给你。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多多费心,有什么好药尽管给他用,到时候我登门拜谢。”
“你和我的关系就不要这么客套了,”郑非凡笑得更加爽朗,“前几天我还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我媳妇说男人都要尊严,病成这样不敢见你也正常。”
“是啊,他这个人就是太倔,等我回去一定要骂他。”
说到这,那边突然安静了些。
伊亿宁猜测郑非凡走出了病房。
“他是肺癌,你知道吗?”
顿了一下,郑非凡说:“其实医生早就告诉我,章叙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做得一切都是在烧钱续命,得不偿失。尤其是听到我和他非亲非故,不只有一个医生劝我放弃。”
“我知道,我要他活着,”伊亿宁说,“拜托,一定要帮我给他续命,什么药都用,实验药也可以用,务必要拖到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尽量。”郑非凡说。
生锈的大门打开关上都发出‘吱呀’的难听声,伊亿宁瞳孔骤缩!
有人来了!
她捂着话筒小声快速地说:“我先挂了。”
伊亿宁赶紧把手机关机塞入挖好的洞中,收手时猛地一僵,手腕被洞口死死卡住。
砌好的水泥没有凿得那么干净,让洞口直径变小了不少,越紧张越做不好,她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粗糙的水泥划破手腕。
……
陈三盯着紧紧贴着墙根的狗窝,奇怪地问身边人:“这狗窝之前是在那边吗?”
“我记得不是。”
陈三快步走上前。
……
伊亿宁额头瞬间沁满冷汗,手腕已经被划破,她咬紧牙关使劲往回抽,另一只手拿着石头,挤进缝隙中试图把边缘粗糙的水泥抹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狗窝被一脚踢翻!
铁链瞬间被扯紧,沉甸甸锈迹斑驳的链子卡在了伊亿宁的脖子上,疼得她尖叫出声。
也正是因为这股力道,被卡住的手也终于抽了回来,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
阳光刺痛双眼,她捂着眼睛佯装刚刚睡醒,哭得直哼哼。
陈三冷笑一声:“太阳都出来了,你倒是睡得香,把睡狗窝当成奖赏了是吧?”
伊亿宁不露痕迹把衣袖撂下挡住手腕伤痕,呆坐在地上愣了几秒才开口:
“天亮了,要干活儿了。”
陈三问:“你怎么把自己的窝挪到这边了?”
“龅牙涛的老婆喊我,我就过来了。”
听了这话,龅牙涛赶紧冲过来:“我老婆说什么了 ?”
伊亿宁像模像样的描述:“她怕黑,要我陪她一起,我就跑过来了。”
然后举起手:“这个房子好沉,幸好我能背动,只不过把手指磨破了,应该包扎。”
龅牙涛连忙看向陈三:“给她包扎!”
然后跳起来‘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脑袋砸在地上发出‘咣咣咣’的闷响:“求求你给她包扎,求求你给她包扎……”
陈三看向身边的打手。
打手说:“昨天我们去墙外排查了,没有人路过。”
又是存在傻子幻想里的人,或者是只有这些丢了魂的人能听到的特殊声音。
陈三抬腿,一脚把磕头的龅牙涛踢翻,笑问:“龅牙涛,你对伊艺这么好,不怕你老婆生气啊?”
“她陪我老婆过夜,我老婆怕黑,我要谢谢她!”龅牙涛的额头已经磕红,还在继续,“求求你给她包扎。”
这时,有人来帮伊亿宁卸了狗链,往她脖子上缠了个丝巾,扔给她一把上了锈的铲子
“从你来的那天就是个矫情鬼,手指蹭破了点皮而已,今天不拔草,不用包扎了!”
龅牙涛愣愣地看着他们。
伊亿宁的视线也从手指转移到他脸上,委屈巴巴地问:“那今天干什么活儿才能不痛?”
“今天就做你最喜欢的事,你来画画,我来给你们拍照。”
一听拍照,大家都乐了。
三五个人手牵着手转圈蹦蹦跳,还有人从地上扯了吧草,用石头捣烂然后把绿色草汁抹在眼皮上……
没一会儿,凡子和小丰也来了,打手们拎来了几桶五颜六色的乳胶漆。
傻子们争先恐后拿起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墙上涂。
好几种颜色叠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打手刚要阻拦,就被凡子制止:“你指望傻子把墙刷得工整?”
要就要不工整,才能表现出这群傻猪在工厂里是自由快乐的,连墙的颜色都可以由他们自己决定,这样的视频发出去才最真实。
凡子吩咐:“抓拍他们笑的时候拍照。”
这边,伊亿宁正拿起刷子胡乱地在墙上扫,龅牙涛过来了,气冲冲地问:“你昨晚和我老婆说什么了,为什么我老婆不摸我的脸了?”
伊亿宁抬眼望天。
太阳如同火球一般炽热,今天一点风都没有,你老婆怎么可能会摸你。
她回答:“因为她想让你摸她的脸。”
龅牙涛说:“可是我见不到她,怎么摸?”
伊亿宁微笑:“今天我可以帮你见到她啦。”
说完,她来到这面墙上,三下五除二画了个小学生水平的女人。
白色乳胶漆为女人撑起飘逸的连衣裙,女人长发飘飘,高度和龅牙涛一样。
龅牙涛看见这样一副画都惊呆了,本来就大的嘴许久也没合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落在衣服上留下痕迹。
“老婆……”他更加痴傻地盯着画上的女人,扑过去用脸贴着对方的脸,笑得幸福极了。
打手们趁机拍下来这样的画面,还要给他摆姿势。
“喂喂喂龅牙涛,乳胶漆还没干了,你先别贴着,都蹭掉了。”
但龅牙涛充耳不闻,白色乳胶漆蹭了一脸也无所谓,他终于见到老婆了。
小丰嗤笑一声:“让他蹭吧,把这画面也拍下来,谁说傻子没有七情六欲的!”
打手刚刚举起相机,画面里出现了李丽的身影。
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将相机抢走,扬声问:“这是我孩子的相机!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打手不愿跟她多说废话,直接伸手去抢回来,但李丽的力气越来越大,一个打手竟然抢不过她。
天气炎热,在上面待久了的人怀念空调房,谁也不想在院子里暴晒。
尤其是小丰昨晚通宵打游戏,才睡了半个多小时就带人来拍照,心里正憋着股气呢。
他上前就给了李丽一脚,扯着她的衣领,不耐烦道:“照相机拿回来!”
没想到这个举动彻底惹怒了李丽,趁着小丰回头吩咐打手没注意,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小丰的手臂上。
小丰即刻发出悲凄的惨叫。
这下子谁也顾不上拍照了,四五个人用打火机烧李丽的嘴,才终于让她松了嘴。
被拉开的李丽疯了一样吼道:“我孩子呢!你们抢了我孩子的照相机,是你们偷走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再看小丰,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巨大的牙印十分明显,已经深深陷入肉内,恐怖到光是看一眼都能想象到有多疼,怕是再不拉开就要生生咬掉这块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