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摇篮边上, 跪坐在旁边, 一只手轻轻晃着摇篮,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手。
连着半个月的赶路,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季玉希还所恍惚。
他环看着屋子里的摆设, 是自己后半辈子住的地方,得待在后宅里当一辈子的侍夫。
孩子还如此的小, 一年两年的还能熬, 可以后呢?
他想到下午被主君骂不得体不知礼数,丢了脸面,越想越气。
自古侍夫就是不讨喜的,他身份又低,不知底细, 在主君看来他就是个在床上伺候女君的玩意, 哪里能带得出府见人。
见妻主进来,他委屈地看她, 眼眸里水光盈盈地。
“怎么了?”
进来的女人脱下身上的外袍, 坐在太师椅上。
随后外面的侍从端着茶水进来放在女君手边。
“听管家说, 你去父亲那了?”
“被说了?”
“主君说奴上不得台面,还说让我老实一点好好养孩子,等瑜儿能启蒙了就送到他跟前去,说跟着我净学一些坏毛病。”他偏着脸,语气带着浓重的委屈, “我身上有什么坏毛病,瑜儿是我生的,我还能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他哪里上不得台面,老老实实待在后宅,除了绣花就是养花,在沂州也是好生管着府宅的事,又没跟谁来往,哪家后宅里的正君不是都这样做的吗?
怎么孩子养在他身边就会被养坏。
裴若绪看着跪坐在摇篮床边上,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的侍夫,发丝也只用一根簪子随意固定着,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有呢?还说什么了?”
季玉希闻言看向妻主,“还说尊卑有别,让我别总缠着妻主,说什么我是小地方来的,学完规矩再出府,免得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他哪里没规矩了,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听训,连反驳都没有,从头到脚就说了几个是字。
“你父亲也好凶,你正君还站在一边看我笑话,都欺负我。”他抬手擦了擦眼泪,“我这才来第一天,就睡了个午觉而已,怎么哪哪都是我的错。”
他要是没怀孩子,没抱着孩子进京,现在指不定要被怎么欺负。
妻主出府了就不回来了,说什么会陪着他,他听训完妻主都还没回来。
告假要那么久吗?
他越想越气,又怕吵醒孩子哭闹起来,起身让鸣玉进来把孩子抱到偏房去。
鸣玉进来看到疑似哭了红了眼睛的侍夫站在摇篮旁抱起孩子,又看了看坐在那一脸平静的女君,头低垂下来接过侍夫怀里的孩子。
等门被关上,季玉希进了里室站在屏风旁,“妻主怎么不说话”
“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吗?还是觉得主君说的话没有错?”
屏风很大,绘着溪山春景,青碧嶙峋的山石层叠错落,白樱繁花满枝,花瓣簌簌飘落,在昏黄的光线下,季玉希站在一旁完全不突兀。
他拢着披在身上的素白外袍,宽大的云袖顺着肩头无力地往下滑,松松垮垮覆住小臂,姿态楚楚,颇为我见犹怜。
他刚生完孩子,身上还带着特有的好气色,比先前还要漂亮清透,抬一抬手腕故作擦拭着眼泪,宽大袖摆轻轻晃漾堆积遮住腰身,愈发衬得身形单薄脆弱。
“父亲本就挑剔,他说的那些话不必在意。”裴若绪缓慢开口,“正君也被他说过很多次,不比你好。”
“平日里你见不到父亲,听听就忘了吧瑜儿的事还早,等启蒙了再说。”
她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过来给我揉揉肩。”
被这样平静地解释压下去,季玉希轻轻咬唇,走到妻主身后,抬手揉按着妻主的肩膀,还有些不甘心。
“妻主下午去哪里了?”
“去宫里被留了一会儿。”她靠在太师椅上,头也抵在他的胸口处,鼻尖都是他身上的甜香和奶香。
季玉希揉按着妻主的肩膀,“先前正君也是这样给妻主揉的吗?”
她没很快回答,只是抬手握住他的手,把人轻轻扯到自己怀里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没有。”裴若绪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环抱着他的腰身,鼻尖蹭了蹭他的皮肉。
“好了,不要闹了,我父亲看我也挑剔,动不动就打骂我,让我跪祠堂。”她嗓音平缓,“也说我不知礼数不懂规矩。”
裴若绪亲了亲他的脖颈,“好香”
季玉希轻轻眯着眼睛,偏着头哈着气,被亲得身子发软,双手抱着妻主的脖颈,手指穿过妻主的发丝,彻底老实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伺候妻主洗漱换衣,端着灯盏走到床榻边上放下来。
上了床榻后,屋内黑了下来。
他靠在妻主怀里,半边身子都压在妻主身上放松下来。
他安静了一下,抱紧妻主的腰,蹭了蹭妻主的锁骨,声音很软,“妻主这几日能一直陪着我睡吗?”
“嗯。”
被褥盖得人密不透风,他的手指在妻主的背后摸着,浑身也很是暖和。
狭窄的空间,和女人的拥抱,让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的季玉希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着,没想一会儿就熟睡过去。
日子还长,他好不容易进了府,要牢牢抓住妻主的心,让她多来自己的院子里,自己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等孩子长大了,又是地位上的攀比,孩子有出息,他在妻主面前也能受重视。
半夜里。
他惊醒过来,缓慢地睁开眼睛,把脸埋在妻主的怀里,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轻轻呜咽着,身子贴紧妻主。
“做噩梦了吗?”
“梦到有鬼要打我”
裴若绪笑了笑,揉着他的后腰,“那要不要睁眼看一看附近有没有鬼?”
他的声音有些闷,“我要睡觉”
他睡得正舒服,梦到那些事还被惊醒,什么起来看看有没有鬼。
季玉希直往女人怀里钻,轻轻吸着气,闭着眼睛打算睡觉。
裴若绪抚摸着他的后背,把被褥往上扯一点盖住他的肩膀。
次日一大早。
季玉希让侍从收拾从沂州带来的行李,换上自己喜欢的帷幔和帘子,不常用的首饰也装进匣子放进自己的库房里。
他坐在铜镜前梳着头发,听到门外的动静,撑着身子起身来,往进来的女人怀里扑。
“妻主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嗯,没什么事要说。”
“我真的不用去正君院子里吗?”他小声地问,“会不会被说不懂规矩啊?”
“不用,家里没有规定这种事情。”裴若绪示意侍从把早食端上来,“等吃完早食歇息一下,晚些带你去玩。”
“只是过两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你好好在家里待着,想去哪里玩,这几日都去逛逛。”
季玉希站直身子,从妻主怀里出来,有些迟疑,“那瑜儿怎么办?”
“有下人盯着,不会出事的。”
刚回府就缠着妻主不去上早朝,他再怎么老实都要被人说闲话。
要是他是个正君还好,可偏偏是个侍夫,被人知晓非得被人骂死,以后可怎么在京中待着,难不成一辈子待在后宅,以后自己孩子娶夫怎么办?
季玉希还是摇了摇头,细声道,“我刚来国公府,想好好歇息歇息,妻主就在院子里陪我好不好?去外面什么时候都能去。”
裴若绪低眸盯着他脸上那点心思,突地笑了笑,“也对,玉希半个月舟车劳顿,的确要好好养着身子。”
他这才抿嘴笑了笑,拉着妻主的手出了里室,坐在妻主身边殷勤体贴地给妻主夹菜。
早食过后,等妻主离开去书房,季玉希换好衣裳去了偏房。
他掀开帘布正好看见乳夫正在喂奶,目光又看向屋内其他的摆设。
孩子还没到年纪,只能待在摇篮里,旁边摆放着碳火,几个侍从在旁边守着。
他走到窗户边上,没感受到外面的冷风又看着饭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
进食都只能吃一些清淡滋补的,不能吃一些辛辣有味道的。
确认乳夫没吃那些东西后,这才坐在旁边等着乳夫喂完孩子,让侍从抱到自己怀里来。
刚吃完奶的孩子精神正好,季玉希抱着孩子,指腹轻轻摸着孩子的脸蛋。
他抬眸看了一眼乳夫的脸,年轻不是很漂亮,见他老实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把孩子的襁褓裹紧,抱着孩子出了偏房。
暖阁除了正院在后宅算是最大的,也全被翻新过。
回到里室,他轻轻孩子的脸颊,陪孩子玩了一会儿,见瑜儿累了这才小心放在摇篮里。
“后院里真的只有我和正君吗?”季玉希轻声问道。
“是的。”
“那妻主几日去正君院子里一次?”他又继续问道。
“每隔四五日,女君就会去正君院子里陪他吃饭,其余时间基本不去正君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