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蒋稻礼说你是她的美术老师。简老师,你可以教我们画画吗?”
她看向答话的小女孩,一双乌亮眸子闪闪灼灼,身上那件印花短袖已经洗得破开了两处。
“当然可以了,不过可以先告诉老师这些画是谁教你们画的吗,是学校里的美术老师?”
王小虎在旁边摇头,回说:“我们自己画的,美术老师早走了,我们现在没有美术课。”
她眸色一凝:“为什么?”
王小虎:“不知道,老师们总是来了又走,可能是村里太穷了,他们不愿意待下去,现在就连语文老师开学后也不来了。”
“这样吗?”她听着有些不可思议,“那以后的课谁来上,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蒋稻礼告诉她,他们两个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出远门打工,是爷爷奶奶把他们带大的,祖辈不识字,凡事都只能听村里安排。
她听完,瞳里隐隐蓄了泪光,对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真的想上美术课吗?”
孩童目光殷切:“想~~”
“好。”她吸了吸鼻子,收起情绪,“那今天我们就先简单讲一讲三原色,可以吗?”
“好~~!”小朋友们齐刷刷的声音很响亮。
在那面残破的涂鸦墙前,简念遥上了一节于她人生而言意义最非凡的课。
这一课给予了她无限力量,在即将结束之时,她抑制不住心脏的涌动,对三个小朋友说:“这里离镇上远不远?下了课老师带你们去吃肯德基好吗?”
“不远不远,这里是离镇上最近的村子!”王小虎发言,“牛车很快就到了。”
四个人呼啦啦上了牛车,老牛一路“奔腾”来到镇中心,只可惜,这里没有国际知名连锁餐厅KFC,只有一家德克士。
德克士就德克士吧,他们把牛拴在马路边,简念遥一声吆喝:“走,我们进去买鸡大腿!”
半小时后,几人吃得肚子圆滚滚出来。
右转就是一家卖衣服的商店,简念遥拉着三人进门,给桃子挑了十套衣服,王小虎五套,蒋稻礼也是五套,来到柜台前结帐。
柜台里年长的阿姨一见开了大单,立马脸上堆砌笑容:“哎哟带孩子来买衣服啊。”
“嗯,阿姨您算一下一共多少钱。”
阿姨拿起计算器摁了起来:【归零,归零。】
一阵噼里啪啦之后。
“一共1050,算你1000吧。”
简念遥看她:“这里一共二十套衣服,是不是算错了,怎么会才1000?”
也就是说平均下来,一套衣服才50块。
“没有错,我再给你算一遍。”阿姨说。
“不用,不用算了。”她忙道,“扫码还是现金。”
“可以扫码。”
掏手机,“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回程的路上,她怜爱地摸着桃子的头发,心理五味杂陈。
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穿上七八万一身的香奈儿了,但桃子却因为得到了这些廉价布料而兴奋地抱着她打转,叫她,世界上最好的简老师。
牛车行至蒋稻礼家门口,他们与王小虎道别,转头看见外婆正在西边的鹅棚下追鹅。
大白鹅“呱呱”扑翅乱窜,外婆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问蒋稻礼怎么回事。
蒋稻礼一边飞跑着过去帮忙,一边大声解释:“这只鹅又不肯在窝里下蛋了,摔破一个鹅蛋要四块五呢。”
简念遥现在已经完全能融入这里的物价了,她提步跟在后面,也学着蒋稻礼的样子,伸出两只手侯在鹅屁股下面接蛋。
那大白鹅狡猾得很,三个人怎么逮也逮不着,偏偏屁股后面的洁白光亮的鹅蛋已经堪堪露半,眼看着就要掉在水泥地上。
简念遥追得最紧,忽然脚下不慎,一个趔趄,人和鹅齐齐摔进了鹅窝里。
“呱”一声,鹅扑棱着大翅飞走了,一堆稻草飞扬起来又落下,与此同时一撮不明混合物“呲溜”一声飞过来,甩在她的脸上。
她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出鹅窝继续追,嘴里嘀咕:“邪恶大白鹅,我就不信今天抓不住你!”
扑腾的白鹅一路撒着鹅毛往前窜,径直朝向溪流奔去。
外婆已经没力气了,歇在一旁,剩下简念遥和蒋稻礼两个人半弯着腰,伸手拢住鹅屁股,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跑。
傍晚山林安静,唯有溪水冲刷过卵石发出哗哗声响。
母鹅忽又受惊,猛一挥翅,发出“呱”的嘶鸣,似是要产下蛋来。
两人情急之下往前扑去,双双摔倒在了溪边的大石块上。
守护了一路的鹅蛋终究还是“啪”一声落地,蛋壳瞬间开裂,蛋液流淌出来,顺着石块蜿蜒汇入了溪流。
女孩感到十分惋惜,伸手捡起残破蛋壳,置于眼前,愣神看着。
忽而一刻,心房某处隐动,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摔碎只剩一半的蛋壳还残留着动物的余温,顺着裂痕对半劈成了半个兜状。
天然的鹅蛋本就比鸡蛋更为饱满,断开的瓷白茬口边缘不齐,却勾勒出浑然天成的弧形。
外壳表层还覆着初生鹅蛋特有的白垩粉质肌理,摸起来粗粝又细腻,上面浅浅分布着的浅褐细纹,好像大山里古老的半圆容器。
内里是温润乳白的蛋膜衬底,沾着几星尚未流尽的透明蛋清,软软润润地贴覆在壳壁上,要滴不滴。
倏然之间,她就在脑中构思成型,参赛的那幅画作也可以像手中这枚蛋一样,只描摹一半,岂不是更有留白意境?
拿着半边蛋壳站起来,她当场就作下了决定,一回到湾城就着手改稿。
就在这时,小溪对岸的路面传来动静,她骤然抬头。
朦胧光晕里,遥遥望见一束高大身影,心中不敢确定,她翕眸再三辨认。
然而未等她看清来人,对方已然先于她启了声。
隔着风声和鸟鸣,入耳几分不真实,可那道低磁而熟悉的声线却是凿凿切切地穿进了耳朵里。
这一声沉厚有力,像裹挟着万般情绪,越过了山石和溪流——
“简念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十天时间, 凌砚舟踏遍了整个欧洲大陆,将简念遥小号里曾经提到过的所有散心之处跑了个遍, 也没找到人影。
无奈之下回到湾城,在麓色画室里,他遇见了一个人。
苟戴将她被迫离职的事情捋了一遍之后,说道:“这些我也是听画室里人说的,当时我一放暑假就回老家了,今天下午才回来, 她真的没有回城东家里吗?”
此时凌砚舟想起另一件事,琉璃居的房子装修早,当时的门锁不配置监控系统。
他问男生:“你家门上,有没有安装监控?”
“有。”
“记录多久覆盖?”
“好像是两周。”
“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行。”苟戴爽快应下。
就这样, 凌砚舟看见了十天之前, 也就是简家三口来到这套房子之前的画面记录——简念遥拖着行李箱与蒋稻礼母子一同进了电梯。
苟戴忙不迭道:“我现在就给蒋稻礼打电话。”
凌砚舟伸手阻止住:“不要打草惊蛇。”
十七岁的男孩两只眸子盯着人:“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出了一个办法。
翌日, 凌氏集团掌事人在熬了整整四个半小时高铁后,踏上了一辆鸡鸭鹅满地的乡镇巴士。
男人通身衣装矜贵,他执掌的凌氏帝国早年以高端住宅与商业综合体开发起家,一零年后果断押注新能源赛道,从储能系统切入AI智能。
近年,又以科技赋能为方向, 打造集高端度假村, 沉浸式主题乐园与文化IP运营于一体的顶奢文旅版图,同时加码AI研发,形成了新能源为根基, 科创为引擎,文旅为名片的三驾齐驱新格局。
但此时他端坐巴士中央,脚边几只鸡“咯咯咯哒”, 鸭“嘎嘎嘎嘎”,边上还有十几个衣着鲜艳的老大娘,齐刷刷拿眼睛盯着他打量。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这里探亲的?”
“去哪个村?”
除了鸡鸭鹅声,并没有人回应这些提问。
摇摇晃晃来到了村口之后,蓝色农用三蹦正式登场。
那欢脱的牲口“嗡啦”一声轰然启动,旋即开始沿着山路蹦蹦跳跳,好似要将他的心肝脾肺肾连同小肠一齐颠出来。
三蹦子突突冒着黑烟,载着全国百强头部实业,旗下集团年营收破八千亿的凌氏集团总裁凌砚舟,一路扶摇直上,绕过了云间十八弯,越过蜿蜒流淌的小溪。
最后,在这位总裁的耐心即将告罄之前,终于来到了半山腰间依山而建一座村屋前。
下了蹦,他一眼就看见摔在石块上的一大一小。
大的站起来,像是睡完一觉就不认识人了一般,眯着眼睛朝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