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了又辩之后,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脚尖踌躇疑似要逃跑,他立即喝声叫住她——
“简念遥!”
溪流这边简念遥被一声呵斥吓得身子一震,抓起蒋稻礼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边走边急促问:“可曾有过什么人向你打听过行踪?”
此人乃是简老师的姐夫,蒋稻礼认得,但小朋友并不明白眼下这一刻为什么要避着姐夫。
他快步跟在简老师身边,回答道:“苟戴哥哥昨天晚上找我,说市里正在举办暑期小学生作文大赛,题目是《我的归乡之路》,奖金3000。我连夜写了400字用妈妈的手机发送过去了,这算吗?”
“蒋稻礼啊蒋稻礼,你中了他们的计了知道吗,唉!”
此时,又是一声,比方才愠怒更甚:“简念遥,你再敢跑!”
四只脚顿在了原地。
凌砚舟踩着石桥过河,落步至一大一小跟前。
视线定在大的那个身上。
她的头发上零零散散斜插着几根稻草,皙白小脸蛋上糊了一条淡淡鸡屎印。
兀地,“呱”一声,一只肥美大白鹅悠闲路过此地。
他一侧眸,
原来竟是鹅屎。
凌砚舟看着面前精致又狼狈的女孩,原来简念遥就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
她正愣愣杵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的手情不自禁抬了上来,抚在了沾鹅屎的那一侧脸颊上。
拇指指腹轻轻刮去那条半干未干的屎,一声“终于找到你了”,似是隔了千万里。
黑云压山,雷声轰隆,眼看着就要飘下一阵磅礴大雨。
此时堂屋门正好从里面被拉开,蒋稻礼的妈妈阿宁探出了半个身子:“外面快下雨了,都进来吃饭吧。”
一望,家门口竟然多出来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她道,“哎呦,来客了啊。”
唰唰暴雨如注顷刻间落下山林。
堂屋内的四方桌上,五人围坐。
凌氏在湾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凌砚舟人人识得,今日大驾光临,霎然间使得一间普通砖混结构的村舍都蓬荜生辉了起来。
阿宁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递过去,笑脸相迎:“凌总赶路辛苦了,快趁热吃吧。”
外婆年届六十有八,耳朵已有些背了,此时坐在上席笑眯眯地打量着贵客,问道:“你就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吧?”
“咳咳……咳咳咳……”对面闷头吃饭的简念遥一口米饭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外婆的脸转过来,与老师挨坐在一块的蒋稻礼回答了这个问题:“外婆,他是简老师的姐夫。”
老人听后大为震惊:“姐夫?”
一生听惯了村口八卦的老大娘立即识相地闭上了嘴,埋头吃起了饭。
简念遥的脸一直在碗里,埋得更严实了,她大口扒饭,三两下就将一碗米饭干完。
筷子碗往桌上一搁,她道:“我吃好了,我去洗澡睡觉了。”
阿宁点头:“那我等会就直接进去给凌总铺床了啊。”
简念遥的屁股又落回凳子上,看向对面男人:“都找到我了,你晚上不走吗?”
屋上暴雨密集倾泻,狂风正卷着雨珠狠狠拍打窗棂。
凌砚舟问她:“我怎么走?”
简念遥:“坐车走啊。”
阿宁一笑插话:“简老师,别说这个点没车,就是有车这雨也走不了啊。正好客房备了两张床,我待会进去收拾一下,凌总别嫌弃我们村里简陋就行。”
简念遥一听立马提高了声调:“还要跟我睡?!”
一旁外婆的嘴巴立时撇了撇。
姐夫和小姨子睡在一块,确实不成体统。
村口的八卦都没这有意思。
凌砚舟对她道:“人家不是说了,有两张床。”
“不行,我不同意。”她随即表态。
蒋稻礼适时开口:“姐夫可以跟我睡,我们都是男生。”
简念遥眉尾一挑,这主意他们怎么都没想到。
结果当事人表示出强烈反对:“我不跟小毛孩睡觉。”
“我怎么就是小毛孩了,我、我很爱干净,而且我还——”
然而蒋稻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拉住了胳膊,与此同时一个眼神递过去让收声,他只好闭了嘴。
一番讨论依旧僵持不下,外婆听得都打起了哈欠,终于,女孩作出了让步,同意让凌砚舟睡在窗户另一侧的那张客床上。
“只睡这一晚,明天天一亮你必须走。”她面色坚定道。
“行。”凌砚舟已经自觉拿上行李往东面偏屋去了。
堂屋内,祖孙三人收拾碗筷。
外婆一边抹桌子一边透过窗户往竹屋那边瞧,此时眼皮也不打架了,两眼还变得炯炯有神。
她放低声音对女儿阿宁道:“真让他们一个姐夫,一个小姨子,住一块儿啊?”
阿宁听言放下手中碗筷,回了句:“妈,你有所不知,以前我不关心这些,但自从简老师给我们蒋稻礼上课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我听说,简老师和凌总是十来岁就定了亲的。”
外婆:“从小就定下了?那为什么又…”
阿宁:“前两个月,简家失散的亲女儿找回来了,简老师其实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外面就传言说,联姻对象被换成了姐姐。不过据说这个凌氏集团的老板,也就是凌砚舟,他坚决不同意换姐姐。”
“那怎么能同意,两个孩子打小一块长大的情谊,是姐姐两个月能代替的么,要我我也不乐意。”外婆道,“所以说,这小两口子现在正为这件事闹别扭?”
阿宁点点头:“八成是。”说完又看向旁边认真聆听的儿子,“稻礼啊,大人感情上的事情呢,比较复杂,小孩子可能会有些不懂,以后尽量还是少插嘴,记住了么。”
蒋稻礼望着妈妈,非常懂事地点头应声:“嗯,记住了。”
*
简念遥洗完澡就钻进了被子里不理人,凌砚舟从简易淋浴房出来之后,只看见一抹小小的背影。
他坐在床沿,一手撑床,一手擦拭湿发。
忽然,那束背影从面前立了起来,紧接着她下床,从床头桌子上的包里掏出一张卡,递了过来。
“你是怕我卷款潜逃所以追过来的吧,钱我没动,现在还给你。”
有钱人的钱也是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再怎么说携款潜逃都是不对,她是这么想的。
对面人未曾伸手,只是这样静静抬脸注视着她。
见他并不打算接,简念遥干脆指尖一松,轻轻一声,卡片落在了男人的腿面。
她转身又上了床,拉上被子继续睡觉。
反正这个人明早就走,一晚上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这间小屋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竹木床肌理清润。
凌砚舟注视着被子包裹下纤细的背影,倏然之间,心脏深处就泛起了一阵涟漪。
这短短十来天,她为了那个狗屁男朋友做尽了一切,到头来第二日就将凤凰男和小三捉奸在床。
紧接着,又经历失业离职,最终躲来了这荒无人烟的小山村疗伤。
也不知莽撞松鼠那日回去之后有没有继续涂药膏,破皮那处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她现在躲在被子里的模样,同当年在英国那时别无二致。
那个被双专业毕业任务叠满的季节,忙到没有时间吃饭的简念遥也像如今这样,只留给他一个熟睡背影。
想着想着,男人启声,问了一句:“简念遥,你还好吗。”
对面被子里一动不动,他又添了句,“如果感到不开心,可以对我说出来。”
空气一时安静如斯,只剩窗外滂沱雨声簌簌不休。
忽然,一只大枕头飞了过来,砸在他的脸上。
紧跟着,女孩子绷不住的哭声爆发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像海里的贝壳。
她可以独自躲在壳里很久很久,会自我疗愈,自我坚强。
但壳里的软肉不能被轻易触碰,一旦有人打开她的壳体,将之掀开来,再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泪水便会像决了堤的山洪,一瞬间倾泻爆发。
而这个人,偏巧还是乱七八糟睡了一觉的凌砚舟。
少女的哭腔里含带着执拗: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万三小姐也知道我被一根柱子甩了呜呜呜呜,这下你开心了吧!”
“我就是没谈过恋爱怎么了,从来都没有人追过我,我尝一尝什么感受不行吗!”
“那为什么不跟我谈?”凌砚舟拿开枕头,走过去问。
“你闭嘴!呜呜呜……我是不会跟你保持那种不正当关系的,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你、你站回去!”
凌砚舟只得又退回自己床位。
落魄小松鼠泪眼汪汪看过来,哭的一喘一喘,胸膛都在微微起伏:“现在…现在钱也还给你了,我们两不相欠,你以后别再打我主意了,我还是有…有一些道德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