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分钟,像是度过了一个漫长世纪。
终于,他能够到对面师傅伸过来的圆木了,一个用力,他伸手一把抓牢,然后快速跨步,登上了对岸。
世间万般声响,竟从未有过哪一种能比得上耳边这三蹦子突突声悦耳。
此刻他将简念遥紧紧抱在怀里,看着那双紧闭双眼,才猛然发现,胸口已经被汗液混湿。
若猜测无错,简念遥此次应是桃皮过敏。
这种过敏对某部分人群来说凶险异常,稍一不慎便是生死关头。
如果不及时抢救,发展到后期便会喉头水肿,气道封堵引发窒息,根本来不及施救。
三蹦子一路狂奔,仅用六分钟便抵达村卫生院。
医生赶出来接应。
凌砚舟迅速下车,一边抱着人急步往里走,一边陈述症状:“昏迷时间约二十五分钟,早餐无接触过敏源,无食用桃肉,但在桃园待了两个小时,有摘桃和洗桃行为。”
迈入诊室后,他将简念遥安置于诊疗床,医生当即探查脉搏,观测瞳孔,撑开口腔检视咽喉,并同步检查外露皮肤。
桃溪坞一带桃园众多,平日里接触的病患不少,但像这般严重的还是首例。
完成查体后,医生沉声对他说道:“临床表现为典型桃毛诱发的接触性过敏性皮炎伴随全身过敏反应。”
与凌砚舟曾经遇到过的发病征象一模一样,他立即问:“有气道阻塞的风险吗?”
“根据她咽喉黏膜的充血水肿状态来看,过敏反应已累及上呼吸道,确实存在气道梗阻的风险,需要警惕气道狭窄引发窒息。”
说完医师即刻展开急救处置。
他先是进行了盐酸异丙嗪注射液静脉推注,以此阻断过敏进程,再同步静滴地塞米松磷酸钠,以消退咽喉黏膜水肿。
最后,在完成残留桃毛清理后,他严肃对凌砚舟说:“该用的药物都已经用上了,但仅靠肌注抗过敏药只能临时压制症状,村级卫生室条件很有限,首先我们没有雾化设备快速减轻她的上气道黏膜肿胀,其次没有24小时体征监护仪,不能实时监测呼吸血压变化,更无法预判咽部水肿进展。”
顿了顿,这位医生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这里的转运条件不足,若接下来二次急性过敏发作,没有应急措施兜底,我们也不能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因此我建议,立即转市区医院重症监护。”
“好,请问最近的三甲医院距离这里多远?”
医生:“盛城市人民医院,三级乙等,路况顺畅的话单程两到三个小时,千万叮嘱院方,要调度B型抢救监护型救护车过来,只有这样车上才会配备监护仪,呼吸机,雾化装置以及负压吸引系统。”
凌砚舟眼波动了动,这样一来一回得花上五六个小时,而且仅仅只是三级乙等的条件。
他旋即转身,拿出手机给总裁办程谦打电话。
“现在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帮去做一件事。”
“对接申和医院特需病区,预留独立监护病房,备全套气道急救与抗过敏抢救设备。再协调B-7392,随行配置B级急救措施上机,落地直接走绿色通道,不得耽误一秒,马上按照我发的定位,过来接人。”
放下电话,他转身,“湾城申和是顶级私立医院,最快15分钟可以拿到航线批复。四个小时,直升机可以将她送进ICU,医生,您看这样可不可行?”
“那便最好不过了。”医生放下了一颗心,说道。
两个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村口阔地。
随后,旋翼高速旋动,凌砚舟带着简念遥,离开了桃溪坞这片大山。
申和医院独立重症监护套间内,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静谧空间内回响,各类急救仪同步运转。
医护各司其职,迅速接好有创监护管路,调试呼吸机与负压吸引设备,诊治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凌砚舟的身侧,私人助理程谦垂手站定,低声汇报着情况:“简总和简副总的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我联系了简氏的人,他们说两人出发前往溧市参加更新地块资本洽谈会去了,这会飞机应该才刚刚起飞,简夫人也一同随行,所以目前只联系上了在简家服务了二十五年的文阿姨,她正在赶来的途中,估计就快要到了。”
“我爸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程谦:“凌董去了清沙岛参加渔获品鉴会,那片外海基站覆盖不足,信号断断续续,暂时还没联系上。”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文阿姨走了进来。
主治医生随即展开过往过敏史问询。
“患者过往有无接触桃肉,桃果皮史?接触后是否出现过不适反应?”
文阿姨低头沉想片刻,答道:“这孩子平时爱吃肉,桃子吃得很少。但从前吃桃从不过敏,别说昏迷了,连发痒这类的小毛病都没有过。”
医生继续追问:“那有没有直接触,或者碰过桃皮?”
文阿姨又斟酌了一番,笃定开口:“她打小就没进过厨房,所有瓜果都是我们削了皮送过去的,这点我能保证,她从来没碰过桃子皮。”
医生点点头:“发病前她有没有接触花粉,新护肤品这类容易致敏的东西?或者,近期有无摄入药品或者滋补品?”
凌砚舟回忆前几日生活场景以及村舍周边环境,回答道:“都没有。”
医生放下记录笔,轻缓吐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说道:“综合你们描述的全部情况以及血清过敏源排查来看,患者今日长时间身处桃园,大面积接触了桃毛,后续又亲手清洗果实,导致桃毛粉尘大量吸入。”
“她过往极少接触过敏源,没有建立耐受,又是第一次接触,接触面积过大,刺激强度足够,所以导致迷走神经直接过载,耐受度差的话便会陷入昏迷,这属于躯体应激反应,合理且常见。”
“她本身对果肉无过敏反应,过往削皮食用从未不适也能佐证。今日突发状况属于吸入式接触诱发的急性过敏性反应。凌先生您无需担心,第一针阻断注射非常及时,若再迟一步,可能会直接加重病情发展。”
“现在我们这边只需持续监护她的血氧,呼吸与血压指标,配合激素抗组胺药物静滴,逐步消退咽喉黏膜水肿就可以稳定她的情况了。”
“好,多谢。”凌砚舟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床中的人,“那接下来还有没有复发的可能性?”
“这个您放心,生命体征平稳后,护士会安排血清特异性IgE过敏原排查,以明确致敏程度。接下来的二十四复发高危期我们会派护士组密切观察,只要不再接触致敏源,基本上不会出现窒息的危险。”
“那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苏醒?”凌砚舟转过头,面色有些焦急。
医生:“这主要是因为咽喉水肿缺氧导致的短暂脑灌注不足,需要时间逐步恢复。”
“需要多久?”
“仪器会持续监测血氧与颅内供氧指标,只要血氧稳定回升,意识就会慢慢恢复。”
“如果血氧不能回升呢?”
“血氧持续偏低会抑制大脑皮层神经兴奋,导致意识无法自然苏醒。到时候我们会立刻升级氧疗,必要时插管建立人工气道,打破缺氧昏迷的循环。”
“好。”凌砚舟轻一点头,转过了脸去。
旁边医生侧身向护士长仔细交代完监护,用药注意事项之后,颔首示意轻步退离了病房。
男人这才在床边的凳子上沉沉落座。
程谦这时靠过来,弯身轻轻问了一句:“凌总,我带了您的衣服过来,要不要先进里面的卫浴间洗一洗?”
凌砚舟低头才察觉下、身衣物半潮半干,贴在皮肤上闷热不适,但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一只大掌紧紧握着女孩微凉的手。
九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急救不断翻涌在心头。
突发昏迷,出动直升机进山施救的全过程,与眼前发生的一切无限重合。
此刻简念遥双目紧闭,眉眼间的气韵竟与那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没有人察觉呢。
倏然,他侧过了眸,刻意压低声线,对身旁特助说道:“现在立刻帮我去做一件事,注意,不要被人发现。”
程谦当即垂首应声:“您请说。”
男人的声音此刻有着一种奇异的沉寂,开口对身边最信任之人吩咐:“去凌岛凌董的房间,找到一根带毛囊的头发,或者没有清洗过的贴身衣物,用过的水杯也行,能拿到的都带过来,你清楚我的意思。”
程谦骤然抬面,眼底爬满震惊。
一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董事长凌霍过往发作的过敏反应与病床上的简念遥简直一模一样。
而简家也刚于前段时间查出,简二小姐并非简家亲生女儿。
他讶异得立即捂住了嘴巴。
凌砚舟目光沉沉,又郑重叮嘱了一遍:“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后果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