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摆手唏嘘:“说什么胡话,明年我都六十了。”说完,大伯的视线回落到侄女身上,止不住地一阵感叹,“念遥,大伯从前也是见过你几回的,怎么就没发现,你跟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呢。”
大伯母提着包走在一旁,此时笑着开口:“也像静澜,这孩子跟静澜一样,生得漂亮。”
话音刚落,她的胳膊便被身旁凌川轻轻碰了一下。
凌念遥看见凌霍的嘴角立时一滞,片刻又敛去了异样,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往前参观。
一共三间展室,参观完毕,一行人移步来到大楼第三层。
整一层只设一间主室,空间开阔敞亮,格局疏朗。
凌念遥迈入后当即被宏大的体量与窗外景致深深震撼。
她缓步走至窗旁。
一整面墙被十余米长的全景落地玻璃取代,通透无遮挡,将山黛湖光毫无保留地纳入框内。
女孩怔在了原地。
风拂过漾南湖,碧波金粼悠悠荡荡,她仿佛整个人都嵌进了这片极致景色里,美得让人心惊。
再一转眼,画到一半的那幅参赛作品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搬到了这里。
巨大的实木画框立在窗边,画布绷得平整,线条与色彩还停留在她离开时的阶段。
画框下方铺着干净的羊毛垫,她熟悉的颜料管,调色盘,洗笔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右边。
再看周围,从常用调色油,松节油,到猪鬃画笔,扇形笔,再到刮刀,擦笔,洗笔壶,甚至连她惯用的亚麻擦笔布,调色板刀和定画喷雾都一应俱全。
在这之前,她已经打算好,既然简世霖不同意她在琉璃居的房子里继续画画,那她就出去租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二十平方,只要能放得下这个画架,创作便会继续下去。
而如今,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玻洒在她的画布上,也为周围画具染上了一层浅金色光芒。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紧接着,眼眶瞬然红润,她将脸转了过去,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凌霍的眉宇间有层熟悉的宠溺。
她想起幼年时期,小小的她只能环住凌叔叔一条腿的时候,他也是用这般神色俯身注视自己。
如今她已经长大,不必费力高高仰头,却也依旧要稍稍抬脸看他。
岁月流转,男人目中的那份慈爱竟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比如同样是救了一只小虫子,简世霖会告诫她,无用之仁不可用到商场之上。
而凌叔叔则不同,他会蹲下,与她的视线保持齐平,并温和地夸赞:念遥是天上星,心地比月亮还要纯净。
绘画这件事上就更不必说了,简世霖扔她的画笔,停她的课,凌叔叔却暗中周全,暗度陈仓,悄悄对接顶级油画私教,守住了她的专业功底,若不是他,她不可能顺利申请到曼彻斯特的艺术专业。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有些人空有父名,却无父心。
而有些人只是凌叔叔,却胜似父亲。
不,这个人就是她的生父。
吸了吸鼻子,她压下喉头的哽咽,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眼前之人,失声喊道:
“爸爸!”
二十年来的压抑,桎梏,如同被捆住的羽翼,在此刻彻底挣脱,积攒多年的情绪亦轰然决堤,她将头埋在爸爸的肩头,放声痛哭:“…谢谢,谢谢爸爸……”
始终未改口的女儿终于唤出了那声迟来的称呼,凌霍心口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湿热。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忙抬手去拭,连声哽咽应下:“嗳!嗳!”
轻轻环住闺女,语调里满是化不开的万千情绪:“上天垂怜,你终究还是来了凌岛做爸爸的女儿!”
“爸爸都懂,这些年让你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不必再勉强自己,从今往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凌念遥埋在父亲肩头,哭得愈发汹涌,整个人喘作一团,似要将积压了二十余年的酸楚与隐忍全都倾泻而出。
身后伯母抬手轻轻抚住她的肩背,眼底也泛起了湿意,一边抹泪水一边念叨着:“回来就好,总算回来了。”
*
从归宗仪式到晚宴落幕,忙碌了整整一天的凌岛公主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主楼三层卧房。
门扉被轻轻推开,朗阔奢华的布局映入眼帘。
“哇~~~~”女孩的赞叹不由拖长了尾音。
整间卧室宽敞无比,除了舒适的寝卧区,还设有待客房;独立化妆区连通衣帽间,里面已经挂满了衣裙摆满包袋;一旁的卫浴间也十分豁敞,全屋功能分区清晰又完善,就连色调都是最喜爱的浅柔色系。
她满意极了,转身就对跟在身后的姚阿姨说道:“阿姨,你先去忙吧,我进去洗澡休息了。”
这姚阿姨性情温和,在凌岛服侍已有十余年,是特意指派过来单独照料二小姐起居的。
闻言她微微欠身,回道:“那我就先退下了,二小姐有事情找我就按床头那个遥控器。”
“嗯嗯。”凌念遥边脱裙子边往卫浴间里边走,“知道啦姚阿姨。”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护肤流程走完后,她将头发吹到八成干,最后往床尾的大沙发上一坐,仰面喝水。
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坠胀,痛感微弱,与痛经时的抽痛完全不同。
眸子一扎,她搁下了水杯。
突然想起了一桩要紧事。
连忙拿过手机点开经期跟踪APP查看,发现七月的生理期竟迟迟未至。
她向来身体健康气血充盈,经期极有规律,但现下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按说在月头上就应该来的。
猛然间,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这几日频频恶心反胃,嘴里还时不时冒酸水。
这情况看着像是……
像是……
倏一下,女孩坐直了身体,凝神回想那晚在大平层藏酒室内醒来的场景。
沙发上散落着银行卡与手包,一旁搭着凌砚舟的黑色衬衫,而她的乳白色蕾丝内裤则躺在他的衬衣之上。
当时她匆匆穿上东西离开时环顾了四周,沙发和地上都不曾见过半点物件。
而且临走前曾用过一张纸巾,丢弃时也看得清清楚楚,垃圾桶内并无一物。
那么也就是说,当初那混乱的一晚,凌砚舟是全程无套的。
种种场景串联起来,犹如当头棒喝,又似惊雷猛掷,炸得她整个身子都是一僵。
她下意识拿过手机,反复点开页面核对日期。
一遍又一遍,连着确认了四次,事实再清晰不过——自七月一号跟着蒋稻礼母子去桃溪坞之后,生理期便一直毫无动静,直至今日。
心脏狠狠一缩,慌乱与惶恐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发芽疯长。
她不会是……
怀孕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晚间十点, 凌念遥头裹丝巾,脸戴遮阳镜, 走在凌岛通往外界的栈桥上。
两排芍药与晚香玉开得正盛,空气中都卷着花香,她一边冷眼瞧着,一边鬼鬼祟祟地往前行走,心里忍不住忿然。
这好日子才过了十二个小时都不到呢。
混账凌砚舟,连套都不戴, 本质上跟那个倪奏铠没区别,就是个玩世不恭狂放不羁的混不吝!
还有那个沈世尔,一天到晚愿闻其详愿闻其详,闻他个翔!
那两个人为虎作伥, 根本就是一伙的, 那天晚上把她骗到大平层里去, 害得她有可能怀上了孽障!
气得发急,女孩伸出手来锤打自己的肚子。
孽畜孽畜孽畜,全部都是孽畜!
这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凌念遥!”
她脊背一顿,立即停下动作回过头去望。
夜色中,凌砚舟快步向她走来,步至跟前时,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问:“大晚上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一看见兄长,凌念遥刚才骂人的气势瞬间全无了:“我…我……”
本来这些天她就尽量避免与他视线接触,此刻一想到自己多半怀上了他的孩子, 胃里骤然又是一阵翻涌,她慌忙转身,扶着栈桥的栏杆干呕起来。
“yue”了半天吐不出东西, 她慢吞吞回转过身体,对方已经递了一张干净面纸过来。
她伸手接过:“…谢谢,你怎么跟过来了?”
男人缄默睨着身前包裹严实的女孩,朝她竖起了手机屏。
凌念遥摘下墨镜一看,监控画面中竟是她鬼鬼祟祟走出主楼的身影,接而来到栈桥,快步移动向前,整个人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潜入凌岛的盗贼。
“这个…这个爸爸会看见吗?”她不由担忧。
“所以你最好实话实说,这么晚了出岛有什么要紧事,否则我可不保证明天爸来问的时候,我能不能帮你瞒住。”
“我……”她嚅嗫,心里斟酌是否要和凌砚舟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