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上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她记起他曾恶劣地捉弄她,害得她脚踩他的脚背睡了整整三夜。
泪水再一次落进了枕头里。
她像极力抓紧某样东西一般,紧紧抱住了身前的被子。
回到湾城不久,春节假期来临。
闲来无事,她在栖云楼二层的三间陈列厅穿梭,顺手默默清点着墙上的作品。
细数两遍过后,最终得出数目——一共五十七幅大小画作。
心头一紧,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清晰记得当时钟管家明确说过,凌砚舟在简家那场大火里救下了共五十八幅画,一幅都不少,如今怎么只剩五十七了。
她旋即快步下楼去找钟管家,钟管家语气笃定对她道:“是,是五十八幅,不会错,我清点了无数遍,只是其中有一幅画幅实在太小,少爷说不方便装裱,就收起来了。”
“收起来?”凌念遥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少了哪一幅,“放在哪里了?”
钟管家对此一无所知,只道少爷拿走之后,他就没再过问。
她又来到主楼凌砚舟的卧房里。
像当初找头发那一晚,开始在各个角落里寻找了起来,没多久,于右侧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遗失的画作。
对,这是这幅小尺画,她将之攥紧在手里。
框角似乎被火苗烧得残破,画布上也布着焦黑,但画面内容依旧清晰。
画中小男孩背着身形娇小的女孩,拼尽了全力往山下奔跑,而背上的小姑娘则伸手指向远方一只大喇叭,口唇张开似在高喊。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落笔,一看就是她幼年的字迹,那上面写着:阿砚和遥遥。
思绪飘回年少时光,那时候无论她怎么问,许容月都不告诉她这幅画中的故事,或者曾经发生过什么。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身为创作者的她再明白不过,落笔皆有来由。
这一幅方形小品是她所有创作中最为反常的作品,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这让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于是,带着画,她去找了爸爸。
凌霍刚下班到家,落在客厅沙发,男人沉沉谈了一一口气,摸着女儿的发顶:“念遥现在已经长大了,心理医生也讲过,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父亲将创作背后的意义,娓娓道来。
“你们两个被绑架的那年,砚舟九岁,你才六岁。”
“绑架?”凌念遥眸中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一点点都不记得。”
“医生判断是解离性失忆。”
“那…后来呢。”
“绑匪迟迟不联系,那个年代通讯与监控技术都比较落后,警方连续搜寻了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找到线索。谁也没想到,你们被困在了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工厂里。”
“砚舟趁绑匪睡觉的时候,花了三个小时才用嘴解开你手上的绳子,然后他让你钻铁门逃生,你当时体型还非常小,很快就成功钻了出去。”
“然后呢。”
“砚舟小时候曾接受过大量逃脱与反劫持训练,当时他虽被蒙住双眼困在车内,却敏锐地记下沿途一处移动大卖场循环播放宣传的喇叭声。他教你别回头,往山下跑,等天亮了找到那家大卖场,向人求救。你听了他的话转身就离开了铁栅栏。”
“结果没几分钟,你又回来了,将不知在哪里找到的一把铁钳和榔头往地上一扔,对他说:遥遥绝不会丢下阿砚。”
“他当时感动得呀,回来跟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跑回栅栏前的模样。”
“那我们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凌念遥急切问。
“那绑匪喝了酒睡得死,你们两个开始利用你带回来的工具解绑,弄了两个小时才扯断他手脚上的麻绳。铁栅栏他钻不出去,只好找窗户门缝,又弄了半天,擦破了皮肉弄得一身血迹,才终于从铁皮门缝钻了出去。这时候两个醉鬼醒了。”
凌念遥越听越紧张,凌霍继续道,“这小子还是有经验,背起你就往山上面跑。”
“山上?”她疑惑,“不应该是下山吗?”
“幸号他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你想啊,绑匪肯定是第一时间往山下追的。”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
“他背着你一直跑,找到一个洞穴隐蔽了起来,然后等待了一夜。早上听见劫匪开着车子走远了,他才出去观察,确认车子已经离开山路之后,他才重新背起你往山脚下的方向跑。”
“这幅画就是你们即将到达那家手机卖场之前的场景。当时的你虽然不明白,但懂得哥哥所说,只要看见大喇叭就能得救,于是你兴奋指着喇叭的方向大喊:我们有救了。”
“那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自救范例,后来也被警方用作宣教范本。当年的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要知道,以你当时的年龄,加上深夜环境,独自撤离很难脱身。是你的勇敢为哥哥带回了工具,也为你们两个创造了一线生机。”
“后来你幼儿园毕业的时候画下了这幅作品,蹊跷的是,画完之后你就忘了所有事,包括在那之前的所有记忆。”父亲拍拍她的手背,“许容月带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医院确诊是创伤导致的解离性失忆。”
“绑匪后来抓到吗?”
凌霍缓缓摇了摇头:“那时候条件局限,道路监控布设少,警方只能依据你们的描述判断出对方是两名年轻男子。他们对郊区一带十分熟悉,一路避开了所有追踪线索。”
往事述毕,凌念遥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接着,温热的泪水溢出,如同山涧淙淙,无声流过。
原来幼时的他们就已经相互救赎,彼此守护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竟一起走过了许多许多的人生路。
可是为什么,
现在又走散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岁暮除夕, 凌岛上褪去了往日的忙碌。
凌霍体恤众人,放大部分员工返乡与家人共度新年了, 仅无亲可依或孑然一身的员工留了下来。
年味融融,满桌珍馐,凌霍坐在桌前,神色沉静拿出一叠文件,递到女儿手中。
“这是什么?”她将文件展开,纸面标题赫然印着《公司股权及整体资产转让协议》, 落款,签章一应俱全。
“砚舟名下全部企业股权及个人资产,现在已经完成权属变更。从今往后,这些都是你的了, 就当作今年的新年礼物吧。”凌霍说道。
她往下翻了翻, 内页附带着各类确权文件、过户回执及交割凭证。
少女茫然抬起眼:“爸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话一出口她便满心懊恼,她并没有想要赶他走的意思,也从未觊觎过他的资产,那晚真的是一时气急才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实际上她心知肚明,自凌砚舟执掌产业以来, 公司风生水起, 而且他待父亲亦极尽孝道,为凌家付出良多,这些本就是他应得的回报。
“爸爸, 我怎么会要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凌霍神色温和,道出缘由:“我也是这样劝他的,但他非不听, 对我说,在你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曾经对他说过,‘You have daddy, no mommy. But I have both daddy and mommy. I'm rich’.”
缺失了这段记忆的女儿默然聆听,这话极具个人风格,的确像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父亲颔首,笑意温柔:“所以他说,希望他的女孩,forever rich.”
无声沉默蔓延餐厅,她拿起了筷子,偌大餐桌只剩二人相伴。
凌霍望着失神的女儿,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每周来凌岛学画的事吗?”
凌念遥怔了怔,轻声应答:“记得,是爸爸帮我请了油画老师。”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其实不是我的主意,那几年我状态很差,病情反反复复,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凌念遥瞳孔微颤,心头微微发紧。
“是砚舟主动提出来的。”凌霍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缓缓道破真相,“我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思帮你安排罢了。他看你在简家总是受委屈,怕你的天赋被埋没,断送了一生的艺术路。”
“还有你毕业那场‘遥光’私人展,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静听,吃着吃着,泪珠无声滚落,沿着下巴坠进了碗里。
接而,积攒许久的情绪再次轰然决堤,她放下碗扑进了爸爸的怀里,像是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般,放声大哭起来:“他在哪里,他到底去哪了……”
抽噎声断断续续,“我们中国人…讲究除夕团聚,他…他是不是没有父母,那他在哪里过年…爸爸,他在哪里过年……”
凌霍摩挲着女儿的后脑勺哄人,可凌念遥越哭越凶,一顿年夜饭吃完,也没有半点缓和迹象。
他无奈只得联系霍西妮。
“西妮,除夕夜里打扰你了,念遥现在的情绪很不稳,我劝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