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个孩童初见结成朋友的午后。
小女孩坐在漾南湖边,稚嫩童声以英文对稍大一些的男孩讲道:“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男孩手中捏着一颗光滑红石,应声:“是。”
“可爸爸说我调皮,总是做错事情,如果以后我做犯了错,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男孩略一思索,道:“可以,只要你像妈妈一样,叫我阿砚,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原谅你。”
“好的,阿砚。那你叫我念遥好吗,你只要叫念遥我也可以原谅你。”
男孩试着念出她的名字,发觉“念遥”的中文发音非常拗口。
女孩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那你叫遥遥好啦。”
幼时的凌砚舟阴郁寡言,一双深邃眼眸静静望着她,低低吐出两个字:“好。”
凌念遥此刻才恍然,原来解离性失忆并非永久封存,方才涌现的碎片正是故事开始的第一天。
只要像他的妈妈一样,唤他阿砚,便可以取原谅对吗。
耳际海声苍凉,那道背影似一步一步决然离她远去。
咫尺相逢,转瞬又要沦为陌路,积压在心中的愧疚,遗憾,和错失,一瞬间化为云雾。
她再也绷不住心绪,胸腔剧烈起伏,像倾尽所有力气一般,冲着呼啸不止的海风,喊出了那道尘封多年的称呼:
“阿砚—————————!!”
海风将这一声送进了对方耳里。
男人僵在了原地,只是依旧不肯回头。
她心头一紧,再不犹豫,提步朝着前方快步奔去。
脚下坡地起伏,碎石与野草绊不住她的脚步,她奋力攀爬,一路追跑。
海风穿耳,旧日画面纷至沓来。
初中时每周凌岛上课,他总会站在栈桥的尽头等待她的到来;
还有从小到大每一次站上领奖台,台下都会及时出现他熟悉的身影。
来时路漫长,原来他早已于流年岁月中陪着自己走过了这样许多。
一幕幕旧影在脑海交织,那张青涩脸庞亦慢慢与眼前深邃的轮廓重叠。
终于,她奔至了他的身后。
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宽厚的背,温热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浸湿了身前的黑色大衣。
她的肩头不住耸动,哽咽的哭声混着厉厉海风:
“阿砚……”
“我的阿砚!”
男人手掌覆上交叠于腰前手背,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泣不成声的人拽至自己跟前。
她垂脸埋在他胸前,肩头不停抽噎,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人,声线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应该那样骂你,更不应该侮辱你的母亲,你可以原谅我吗阿砚,我以后再也不会…”
说着她陷入了更加巨大的悲伤里,“我们的妈妈都是从这里…从这里跳下去的,我怎么可以那样伤你……”
相同的过往,相似的命运,如同一道绳线,将两人的命运无形缠住,此刻她再也不觉得那场联姻是封建枷锁。
白垩悬崖海岬之上,四目交互。
四分之一挪威血统赋予了那双眸子极致的深邃,又恰到好处地糅合了东方眉眼的内敛,使得他整个人像是浸在暮色里的远山。
女孩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终于按耐不住汹涌的情绪,先于他一步开口:“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才明白你根本不是我身上的枷锁,而是我的底气。凌砚舟,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而且还很……我、我喜——”
话还没出口,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骤然覆上了她的唇,将未完告白尽数堵回了喉间。
呼吸被截断,她一滞,双睫眨动盯人。
他正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眉宇间翻涌着克制与隐忍,低沉嗓音压过风声,此时落在了她的耳畔:“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冬杀, 春赦,是她横跨万里给予的惊喜。
一声阿砚, 他便知,沧海桑田,世事幻变,他都会予这世间最高规格的宽宥。
其实不必等到此刻,早在回国那日,看见她为自己精心妆扮, 缓步走入宴会厅的瞬间,他便什么都释怀了。
后来又从私人社交小号得知,她来到了比奇角,便立刻着手准备了一些事宜, 只是……
男人松开了阻在女孩口唇上的手, 抬头望向空中。
似乎是出了什么故障, 他在悬崖边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见氦气飞艇升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凌砚舟垂眸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英文汇报声:
“非常抱歉Skagen先生,本次执行任务的十台氦气飞艇中,有两台的螺旋桨发动机突然发生了故障, 目前剩余八台飞艇设备完好, 请问是否按照计划升空?”
“不行。”男人的回答不带一丝犹豫。
自两家订婚到如今,十年,他准备了十架飞艇, 每一艘下方都悬挂着巨大的字迹,那是他在每一个新年开端写给凌念遥的告白,少一架都不行。
她总是说自己没尝过恋爱的滋味, 谈了个没用的顶梁柱也是承受了天大委屈。此举不仅仅是要给出一场完整而盛大的告白,更承载了他人生中的重要一章。
十份心意,缺一不可。
“但是,工程师查后反馈,故障修复需要时间,请问计划是否延后?”
凌砚舟依然坚决:“OK,延后。”
女孩茫然地仰起脸,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内容,只隐约察觉到他在处理公务。她暗想着,如今的他,想必有着忙也忙不完的事。
挂断电话后,凌砚舟温柔垂眸:“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城堡,可以暂且落脚。”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下,说愿意。
男人沿着海岸线驱车前行,驶离了风声呼啸的崖顶,走了大约六十余公里,翻越几道缓坡之后,一座沉落于山海之间的古老城堡终于缓缓映入视界。
古堡依山面湖,盘踞在坡心位置,整座建筑由经年沉淀的青灰巨石垒砌而成,墙体爬满深浅交错的苔痕,一看便知是数百年潮汐浸润留下的纹路。
她并没有追问方才为何阻止她表白,而是安安静静跟着进了房间。
站在沙发旁环顾四周,壁炉上方挂有古典油画,暖光落洒实木家具与丝绒软饰之上,整间卧房色调奢华又沉雅,处处都透露着考究的英伦格调。
凌砚舟随手将她的外套放在沙发上:“你的行李已经派人去取了,晚上就会送到。接下来几天我有不少事要处理,不一定回。你先安心住下休息,等那边忙完了我就赶回来,怎么样?”
她闻言立刻挽住他的衣袖,问:“现在就要走吗?”话音落下,才觉自己的语气迫切。
男人笑笑:“后天早上出发。”
“哦…”她乖巧点头。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天半的独处时间。
回想他方才神色冷淡不让自己多言的样子,她暗自思忖,这人大抵是还没有原谅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又释然,用凌砚舟以前的话来讲,她凌念遥可是能屈能伸第一名,区区求人而已,不在怕的。
当晚,少女便立即开启了攻略计划的第一环——取得原谅。
她悄悄潜入隔壁套房。
凌砚舟一开始没察觉,直到有一双微凉的脚伸进了他的被子里,他才打开台灯,支起身望过去。
床尾那人清冽一笑:“凌砚舟,我脚冷。”
一双柔嫩纤细的脚探了过来,轻轻抵住他的腹肌,居然就这样往上一杵,然后继续开口道,“你帮我捂捂。”
他听见自己内心无奈叹息的声音。
起身,捞人,几步走到壁炉前的躺椅坐下,将她放到自己身上。
她蜷着腿,他的手掌正好可以裹住那双细足,于是两人便就以这样一副亲昵姿态,捂起了脚来。
时隔两个半月再度贴近,熟悉的冷杉气息绕过鼻尖,凌念遥不由怦然心动。
趴在男人胸口上,眼睫毛轻轻扇了扇,她启唇问:“凌砚舟,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对不对?”
男人疑目:“你哪里看出来我没原谅?”
“因为…”她想说,因为你不碰我,也不亲我,主动钻被窝了都把我从床上拉下来,简直圣人君子。
但是眼下他们之间这样生分,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转而看向他的双唇,道,“这里气候这么不好吗,你的嘴唇都起皮了耶。”
对方不以为意看着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会破的。”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柄小圆盒。
凌砚舟抬眼一瞧,双C logo,是当初在桃溪坞那个晚上,她将唇瓣噘起来,嘴努子伸进去蹭的那种润唇膏。
“你要干什么?”他陡然升起了一丝警惕,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