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县丞。”
“在。”
“您在澧县呆得久,哪里地势高应该最清楚不过,大家该撤往哪里,全靠您了!”
“定不辱命。”
“赵书吏,你协助王捕头,将县里各位的亲眷,还有县衙内的奴仆雇员都安置好……”
命令一一下发,众人听罢,却不散去。
一个书吏道:“县中百姓皆能安置,可县外各村怎么办?”
村里?
众人低头不语,气氛霎时凝住。
应遮叹:“实在不行,就我去吧。”
众人皆惊:“应县令!”
应遮抬头,看天边黑龙翻滚,雨如瓢泼,道:“如今之计,只能尽人事。至于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是。”
众人应下,一一散去,各自做事去了。
邬苗跳进县衙,便只见应遮一人站在办公的厅堂门口。
她顺着游廊走过去,甩甩身上毛发,开口:“喵~”
应遮侧头过来:“猫猫儿?你怎么来了?”
他蹲下身,邬苗顺势跳进他的怀里,爬上他的肩头。
“你也怕下雨吗?”应遮摸她的尾巴,“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城外百姓怎么样了。”
邬苗沉默。
应遮笑:“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也该干活去了。你跟着我走还是待在家里?”
邬苗轻轻喵一声,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也好。”
明明是白天,天却黑得像夜里一样。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城外祝家村。
因为临河,又近堤坝。雨落下不过半个时辰,村里低洼处的农田房舍就已经被全部淹没。
村尾小山上,村民们头顶着油布,携家带口聚集在山顶。
小小的山包上牛羊乱叫,疾风顶着风雨,将家里唯一一张能避雨的油布裹在阿香婆身上。
“奶奶,雨大,你小心坐着不要动。”
纵使裹着油布,这样大的雨,阿香身上也已经湿透。她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不安:“阿根,那你呢?”
疾风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呢,奶奶不怕。”
“阿根,”旁边突然有人喊。
疾风在重重雨幕里抬头。
“阿根。”虎子娘顶着油布从旁边冲过来,往疾风怀里塞了蓑衣:“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淋雨?也不怕坏了身体。”
疾风一愣,呆呆接过蓑衣,遮住头背,然后不忘叫人:“花姐。”
虎子娘闺名金花,虎子是她儿子的名。
花姐左右转头:“阿黄没跟来吗?”
疾风一愣,摇摇头。
花姐神情低落,叹道:“也是,这年头,人都顾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它啊……”
疾风沉默。
叹完,花姐又看了看旁边裹在油布斗笠里的阿香婆,“这里太低了,你跟着我走吧,我们家人多。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等天黑了,人多也好取暖。”
疾风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多一个人报团就多一份生存下来的希望。
点点头。
他抱了阿香婆,披着蓑衣跟着花姐往他们在的更高处走。
县城里。
应遮骑马顶着风雨从县城出来时,洪水已经到了小腿腿肚子。
一出城门,身下的马惊叫嘶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
“大人。”跟在旁边的捕快用力抓紧缰绳御马,“现在咱们怎么办?”
应遮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却仍有雨水从脸上淌下,他伸手一抹,往旁边问:“下马吧,离县城最近的村落多远?”
跟在旁边的是个捕快,土生土长的澧县人,飞快道:“不到十里。”
“有没有高地?”
“有一个小山包,但那村临河,地势不高,此时怕是已经被淹了。”
两人下马,放了缰绳。两匹马儿一得自由,便甩甩尾巴,撒蹄就跑。
正想往前再走。
天边恶龙又啸,张嘴一声后从云中跃下。
尾巴一摆,巨浪滔天。
脚下才没脚踝的洪水瞬间涌到了大腿。
“不好!快回去。”
应遮连忙喊,却无济于事。
一个浪头涌过来,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一个趔趄栽进水里。
“应县令!”捕快大急,顶着浪头拉住应遮的手。
被迫灌了一口污水,才从洪水中站起身。应遮顾不得自己,忙揭开湿透的衣襟:“猫猫儿,你没事吧?”
邬苗从他怀中探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她一个妖精,怎么会有事?
不仅没事,方才映着跌倒,她还顺手帮这捕快拉了应遮一把。
轻轻喵一声,她爬上应遮肩膀。
见她没事,应遮松口气。
旁边捕快是王捕头手下,亦是一个高壮汉子。
他紧紧拉住应遮手臂,稳住他的身体,然后担忧地往四周一看。
县城内外,水泽茫茫。
瓢泼大雨之下,随处可见动物的尸体。一只小狗哀叫着从城门里被洪水冲出来,捕快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捞起来。
将小狗顶在肩上,捕快道:“县令,还出城吗?”
出城?
应遮望着眼前已经慢慢快要涨到腰际的洪水,又抬头看天上咆哮的黑龙,苦笑:“先回去吧,看看县丞他们那里,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捕快应一声,抓着应遮手臂,转身淌着洪水往回走。
站在应遮的肩膀上,邬苗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舔舔爪,又抬头看天边咆哮的黑龙,琉璃瞳孔不知什么时候竖成细线。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雷,现在还写雷,又写下雨,我已经词穷了枯竭.jpg后面我自己瞅瞅看有没有季节和时间上的bug,看出来了就改,看不出来就……这一个小篇章写太久了,感觉好水啊,不过下章就要结束了。
第46章 思源 村人有胆小
祝家村此时已经一片汪洋。
洪水还在继续上涨, 目之所及,只有脚下这个浅浅的山包如一座孤岛,静静守卫着这些村人。
天上黑龙掀风卷雨。
滔天巨浪滚滚而来, 凭一个小小的山包又怎么能挡得住。
村人们六神无主, 望着那道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巨浪静静抹泪。
“阿娘。”
花姐怀里, 七岁的虎子瞪着大眼, 茫然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回家?
还能回家吗?
众人望着茫茫水泽, 皆都沉默。
数丈高的巨浪已在头顶, 等这个浪头拍下,这个山包上的村人怕是怎么都留不住。
寂静之中。
“花姐。”突然有人开口。
花姐抬头。
疾风将背上已经睡着的阿香婆放到一只箩筐上坐好。
箩筐是花姐的男人挑上山的,里面装的是才刚打的新谷, 筐口用匾笠箍了, 里面的谷子颠不出来。
等阿香坐在箩口,靠在旁边另一个老妇人怀里, 疾风才道:“劳烦花姐, 帮我照看一下奶奶。”
花姐张张嘴:“那你……”
话没问完, 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疾风掀开身上斗笠, 身子一躬便猛冲出去。
巨浪临头拍下。
连成一片的雨幕里,疾风身体化成一只巨犬。
这犬站着, 比这座小山包还高, 四足好像四根粗柱插在水里。它浑身毛发是最普通的黄色, 张嘴无声一吼,音波阵阵化作巨盾挡在浪前。
巨盾与水浪相撞,大地一阵颤动。
就这样从这么高的浪里捡回一条性命, 众村人面上表情又惊又惧:“它、它……它是……”
“是大黄!”
花姐怀里的虎子脆生生道。
众人自然知道这是阿黄,只是却没想到……
疾风被阿香婆救起时,不过十来岁的模样。村民们见他, 以为就是因为长相怪异不被父母所容,才会被丢到水里。
这么多年来,虽不至于欺负他,却也并没有过多关注。
大家也都一直跟着阿香婆囫囵地叫他阿根。
阿根不常出门。
村里人不常见他,只知道阿香婆家,她捡回来的那个孙子长得怪。相比之下,还不如他家那只大黄狗来得让人喜欢。
可又有谁能想到,原来阿根就是大黄。
活生生的妖怪站在跟前,若不是洪水临头,只怕就要吓晕过去好几个。
巨浪虽被挡住,可涌来的水却不会因此变少。
山包只余一点山头露在水面,不少村人已经站在了水里。雨一直不停,这样下去,淹没是迟早的事。
疾风挡去巨浪,急喘一口,来不及休息,蹲下身子:“下一波浪很快就来了,快上来。”
它身形巨大,说话轰隆隆的,即使雨声稀里哗啦,声音也准确的传到了每个村人耳朵里。
有小孩瞬间被吓哭。
村人踌躇,有人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却被旁边的人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