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剑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天地刹那变色,风起云涌。
隐忍数日的暴雨终于瓢泼而下,将山色笼罩在雨幕之中。
折梅清冷如雪,连剑意也是孤高清寒的,甫一出剑,周遭气息骤冷,如大雪封山。那剑意是天寒地冻中折下的一枝红梅,连杀意都如同暗香袭人,藏在冰雪之中,叫人难以戒备。
山鬼骨却是迥然相异的风格,这本就是把嗜血的魔剑,招式亦是大开大合,如狂风骤雨,堪称疯狂。
两剑交接在一起,飘散的雨点刹那间就被震荡的波纹击碎,化作一片水雾。
第一次对峙以势均力敌告终,山鬼骨身上的血色愈加鲜亮,显然对它终于遇上能够一较高下的对手而兴奋不已。
慕蓁一抖手腕,剑身震颤着发出一声嗡鸣,澎湃的灵力纷纷朝着她奔涌而来。
第二次交手,慕蓁明显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
此地在灵力充沛的灵隐山中,又靠近剑冢,灵力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而慕蓁是天残之人,理论上,只要周围有足够多的灵力,她的实力就能无限变强。
前世的她就是这样问鼎魔域,成了新任魔皇。纵使宋垣清是九州大陆唯一的大乘期高手,上限也不及她。
折梅剑挡下了所有剑招,宋垣清巍然不动的步伐向后退了半寸。而慕蓁身上的气势仍旧在暴涨,漫山遍野的灵力都循着她而来,将她身上的威压一层层堆叠成高山。
“师尊,”她手中握着山鬼骨,“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宋垣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再来。”
暴雨之中,慕蓁再度提剑而上。
她的心底却悄悄滑过一个问号。
她知道,哪怕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天残之人,宋垣清也一定知道。
他明明知道,却故意在剑冢外布置了对她而言无关痛痒的防御,又选择了一个完全有利于她的、灵力充沛的地点,与她决一死战。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山鬼骨第三次与折梅剑交锋,紧紧压在折梅上方。透过交错的剑锋,慕蓁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垣清的眼睛,微微皱起眉。
剑尊有一双不含情的眼睛,似霜雪凝冰,慕蓁初见他时,就觉得那双眼太过冰冷,不似人的眼睛。
他将老人斩成两半时,年幼的慕蓁甚至分不清楚,站在月光下的仙人和倒在地上的尸体,到底哪一个更像怪物。
但这一瞬间的对视中,慕蓁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宋垣清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只这一息片刻的分神,折梅剑骤然发力,将她推了出去。
宋垣清执剑而立,眸光冷然:“专心。”
慕蓁不再思考,手中剑血光大盛,爆发出恐怖的威势。
顷刻间,她的耳边充斥着冤魂的尖叫和嘶吼,就连滂沱的雨声也被盖过。
山鬼骨之所以被称之为魔剑,正因它收割的是森森血气和累累尸骨,宛若一张万魂幡,每个死在剑下的亡魂都会被困在剑中,日日夜夜尖啸不息。
它们爆发的瞬间,亡魂的怨气喷薄而出,慕蓁连眸光都染上了血红色的暴戾。
她的灵魂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冷眼旁观,一半被成百上千的亡魂裹挟着,要她杀掉面前的人。
杀了他。
他背叛过你,他是天道使者。
杀了他,就像前世一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直到噗嗤一声响起。
慕蓁骤然清醒,看见山鬼骨的剑尖刺穿了宋垣清的肩胛。
出乎意料的是,那伤口中流出来的东西,并不是血。
那是黑漆漆一大团无法名状的半固体,像被剖开了表皮的腐肉,黢黑的脓液和脂肪沿着裂口向下淌。它们是活的,好似一群被捅开了巢穴的蚁,蠕动着四散奔逃。
这根本不是一具人的躯壳。
慕蓁猛地把剑抽出,向后退去,惊疑不定地看向宋垣清。
“你用身体……接纳了天道?”
宋垣清抬起手拂过肩头,伤口迅速痊愈,就像缝上了一件衣服上的破口。
“如你所见,”他平静道,“杀了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慕蓁的指节下意识攥紧剑柄。
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将她带回前世的那个雪天。
那大约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凛冽的朔风裹挟着冰粒雪籽连成一片,比暴雨还要密集的鹅毛大雪好像能糊上人的眼皮。地面上的血迹被雪花没过,新雪很快又被她身上的血染红。
她提着山鬼骨,走过三千青石长阶,最后倒在横云岭的峰头。
坐拥万古长夜的新魔皇,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埋在了旧日的故土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桃花酿「01」 这还是头一
夜幕之下, 一场屠杀正在魔域的某个角落中上演。
魔窟里血流了一地,完好的据点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一名魔修狼狈地钻进洞穴, 把自己塞进石缝的阴影中。
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走了进来。
魔修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在心中骂人。
他们是群修秘术的魔修, 原本在这深山老林里修炼得好好的, 谁料今天忽然来了个杀神,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一锅全端了。
最可怕的是, 上百来号人, 没有一个能打过她。
那杀神从门口杀到了洞窟最深处,尸体像红毯似的铺了一路。他侥幸逃过一劫,只能把自己藏身在这缝隙里,祈祷对方不要找到自己。
脚步越来越近, 鞋底上粘了血浆,抬脚时带上了黏腻的啪嗒声, 在幽静的洞穴里听得人越发毛骨悚然。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石缝,停留了一阵。
魔修把自己藏得更深, 恨不得彻底镶进石缝里,和黑漆漆的石壁融为一体。
幸好, 那目光很快又移开了。脚步声在他藏身的石头外边徘徊了一会, 似乎没有找到他,终于远去。
魔修谨慎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洞窟里彻底陷入了沉寂,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他才从石缝夹角里钻了出来, 松了一大口气——
气还没喘上一半,魔修的脸就僵住了。
那杀神就站在石缝外边,静静地盯着他看。
白发如月色,沿着她的肩胛向下流淌。她俏白的脸上沾了血迹,星星点点,像白雪地里的红梅花。
若非她脚下踩着的是自己同僚的尸体,这应当是一幅很美的场景。
魔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然而已经来不及。无形的黑蚀从周围缭绕而来,凝成一根绳索,紧紧勒住了他的脖颈。
不过数秒的时间,只听“咔嚓”一声动静,坚硬的颈椎骨被生生勒断了。
他的脑袋像颗熟了的木瓜,扑通从肩膀上歪倒下来,尸体摔在地上时,头颅还藕断丝连地和脖子连在一块,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这倒霉蛋大概到死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更想不到慕蓁那双能看见黑蚀的眼睛堪比透视,在她的眼中,藏匿在石缝里的他就像被撒了荧光粉一样高亮,怎么躲都是枉然。
慕蓁没有在魔修的尸体面前逗留,而是继续往洞窟深处走去。
她来得太晚,送进这处魔窟的“祭品”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洞里依稀能见到人的残肢和内脏,与已经死去的魔修尸体不分你我地搅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时,慕蓁还真情实感地吐过,但现在的她早就习以为常。她兴趣缺缺地扫过角落里的尸体堆,目光忽然一停顿。
有什么东西在动。
慕蓁走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女孩,正缩在尸体背后瑟瑟发抖。方才光线太暗,加上她身上涂满了血,混乱中竟没有被发现。
小孩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吓得又往角落里钻了钻,手里的东西在灯火反射下晃过——是一把小刀。
大概是从魔修尸体身上捡的。
慕蓁微微蹲下身,靠近那小孩:“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决定是个错误。
她的嗓子受过伤,虽说经过治疗,声线不至于像最初那样烟熏火燎,但嗓音依然低哑,非但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还显得她更加阴森可怕。
小孩一点不信,她刚刚亲眼目睹慕蓁如何杀人,显然吓坏了,只是疯狂挥动手里的刀,口中哆嗦着重复:“别过来、别过来,怪物!”
慕蓁怕她伤到自己,不敢胡乱去卸她的刀,混乱中不慎被刀尖划破道口子,小臂立刻多出一道血痕。
不过她眼疾手快,还是伸手捞住了这小女孩的身子,把她从尸山血海里拽了出来。孩子在她手中像应激的猫,胡乱挣扎踢蹬,随后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背。
慕蓁抽了口冷气,差点一撒手把人丢在地上,好悬忍住了这个“差点”,任凭她咬着,抱着她走出了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