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这已经是慕蓁住进魔域的第五年。
五年里,山鬼教了她很多东西,几乎相当于她半个老师,也是在山鬼的教导下,她才渐渐学会如何不使用灵脉来操控灵力和黑蚀。
从最开始时灵力和黑蚀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到后来慕蓁只消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都随自己的心意而动。
学艺渐精之后,她就一直在独自追查魔域贩卖活人的交易链,结果发现,这样的地下交易数量远比她想象中要多。
尤其是轮回井和镇魔塔沦陷之后,九州秩序大乱,浑水摸鱼进行违法交易的人越来越多,堪称猖獗。
魔域多年无主,几方势力割据,秩序混乱,除却祁幽的地盘,其他地方到处都有这样的灰色生意。不光如此,他们都有自己的供货商。
而这些“供货商”,无一例外都来自九州。
可惜这些交易链大都经过层层包装,慕蓁毕竟势单力薄,查了许久,也没能发现他们的交易方法和渠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花灵石在黑市买小道消息,顺着能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找上门,把这些邪修们的地下窝点一网打尽。
到后来,她的恶名就在魔域传扬开来,每个人都知道,魔域出个杀神,专门杀那些献祭凡人血肉来提升修为的邪修。
以至于最近,魔域的邪修都收敛了不少,很难见到大摇大摆当街贩卖和运输活人的了。
可惜就算如此,邪修依旧如蟑螂一般顽强,藏在各种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里,想找出来不容易,想杀干净更难。
凡人在遍布黑蚀的魔域生存不了太久,这还是头一次,慕蓁从魔窟里救出来一个活人。
等她走到洞窟外边,才发现怀里的小孩早就睡着了。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洞窟里被困了几天,本就又困又饿又惊又怕,咬慕蓁这一口已经花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这会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慕蓁把她从自己手上扒拉下来,手臂上一片青紫红交加,比打翻的调色盘还缤纷。
这小孩是铁齿铜牙么?下这么狠的口。
这洞窟藏在密林里,不远处恰好是条河。慕蓁抱着小孩去了河边,本想洗洗手上的血,却借着河水照见了自己的倒影。
难怪这孩子喊她怪物,她现在满头白发,半边脸都染上了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慕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也失去了清洗的兴趣,舀了两捧水往手臂上草草一冲,打算离开。
就听见旁边有人说道:“怎么弄的这样狼狈?”
慕蓁舀水的动作一顿,只见河面上多出来个人。山鬼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出现在她的影子旁边,衬得她的形象越发潦草。
“……”慕蓁伸手就往水里丢了块石头,把他的影子搅碎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年过去,山鬼说话比从前刚见面时流利了不少,断句也正常了许多。
“昨日。”山鬼说,“七尺剑,没有用么?”
慕蓁摇摇头:“用了,不大会。”
她从河畔站起身,往回走去。山鬼还未反应过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心情不好?”
“没有,”慕蓁随口道,“只是有点累,我……”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扫来一道剑风,慕蓁心头一凛,立刻抱着怀里熟睡的孩童一侧身,躲过一剑。
她恼怒地转头:“你干嘛?”
男人手中执剑站在她身侧,将剑横在她面前示意。
这架势慕蓁并不陌生。偶尔山鬼一时兴起,就会突然像这样拔剑,拉着慕蓁切磋。
慕蓁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会适当地给慕蓁放海,例如在切磋的时候只用单手——尽管这其实没什么用,迄今为止,慕蓁从来都没赢过。
但眼下她还抱着个孩子,加上刚刚在邪修的巢穴里杀完人,实在是没有切磋的心情。
山鬼握着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要去一趟九州。”
慕蓁愣了愣:“这么快?你不是才回来吗?”
山鬼不回答,把剑往前一递,说道:“来。”
无奈之下,慕蓁只能先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召出了琵琶。
山鬼依然只用一只手,左手背在身后。慕蓁后退两步,指尖一勾,一道裂帛似的弦音便化作飞刃,从琵琶弦上疾斩而出。
男人略一抬手,黑剑转了个方向,挡住了这一击。慕蓁五指翻飞,弦音急转直下,更加纷繁复杂的攻势袭向山鬼。
这模样分明是对琵琶熟练至极,哪有半分她说的“不大会”?
山鬼脚下也动了,他不再一味防御,而是转守为攻。而慕蓁非但没有退避,反倒迎着剑锋而上,琵琶弦在她手底下仿佛活了过来,弦音越催越急。
山鬼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曲《十面埋伏》,音修十分熟悉的曲谱。
本就是喧嚣激昂的杀伐之音,在一名音修的手下弹奏出,更是成了暴戾的杀器。随着拨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犹如横扫千军的铁蹄,碾碎了飞至面前的剑气。
她五指拢住琴弦,重重回扣,只听一声近乎凄厉的弦音,瞬间化作利刃直刺山鬼手中长剑。与此同时,周遭的黑蚀化作巨浪排山倒海而来,同时压向了他。
被逼至退无可退之地,山鬼终于伸出左手,双手交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屏障升起,将所有气势汹汹的音刃和黑蚀尽数挡了回去。
慕蓁被反作用力推出去数丈,手中抱着七尺剑,微微喘息。显然,刚刚这一套招式,对她来说消耗不小。
她没有恼,语调反倒上扬:“你用了两只手。”
山鬼点了点头:“你进步得很快。”
慕蓁不置可否,回身去将熟睡的孩子抱起。大概是因为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她觉得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散去不少,没有那么憋闷了。
“此次去九州,我听闻你从前也曾有师门。”山鬼却忽然说道,“我住的地方太简陋,你住在那多有不便。我为你寻了一处地方,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慕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地方?”
山鬼只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手。
他一步千里的功法早就炉火纯青,下一秒,两人已经走出了那片还弥漫着血腥味的树林,出现在了一处山头。
慕蓁瞪大了眼睛。
山鬼这哪里是“寻了处地方”,分明是给她筑了间新房子。那山头上俨然有一间房舍,青砖黛瓦,虽然朴素,但胜在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那房舍和小院的布局,乍一看竟和她从前在灵隐山的住处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慕蓁愣愣地说,“你亲自修的?”
山鬼点头。
“我路过中州灵隐山,碰巧见到你过去的住处。”他说,“第一次用灵力搭建房子,没有经验,幸好不算很难。”
慕蓁缓步走过去,用手抚过崭新的外墙。
房子刚搭建不久,还没有任何陈设,院子外也是光秃秃的,不像从前灵隐山时种了满院子桃花。
她却还是肉眼可见的高兴,那双沉寂了数年的眼睛亮亮的,像终于照出了魔域见不到的阳光。
她望着那新房子许久,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里出现几分怀念的神色。
但一声道谢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阵风掠过,山鬼已经消失了。
仿佛他这次来见她,就只是为了特地留下这件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桃花酿「02」 他们是一对
直到站在那间新屋里, 慕蓁还有些恍惚。
她跟在山鬼身边这五年,别说是向阳的房子,他们住的地方连个地基也没有。
山鬼的“老巢”是个破山洞。
五年时间里, 他们几乎一直待在一起,住在那口漆黑狭窄的山洞中——说是住, 其实就是慕蓁躺在洞里,山鬼守在洞口。
山洞里没有床, 甚至没有能够当床铺的稻草垫子, 只有一个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台子。
山鬼从不睡觉,夜里慕蓁枕着硬邦邦的石台入睡时, 他只是在洞口打坐调息——或者说, 一天里除了给她上课的时间之外,他都在调息。
慕蓁的生命里遇到过许多扮演“师长”的角色,有宋垣清那样当甩手掌柜的,有鬼画张那样刚学会爬就教她飞的, 有夙秋那样事无巨细悉心照顾的,有刘夫子那样刀子嘴豆腐心的。
但山鬼和他们似乎都不一样。
他教她操控灵力, 教她如何与七尺剑形成共鸣,教她如何在魔域分辨时间。不论教什么, 总是点到即止,不多不少, 刚好能让她学会。
然而除此之外,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日常的交流。
偶尔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看见山鬼坐在门口的背影时,会觉得他很孤独。
他像一个习惯被拒于千里之外的幽灵,漂泊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总是透着一股和时代格格不入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