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相处维持了五年。直到大约半年前, 山鬼开始不间断地外出。
慕蓁不知道他去了哪,只知道他隔三差五就会离开,好几天后又突然出现,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洞门口打坐调息。
那阵子她正忙着在魔域清缴邪修,也时常几天才回来一次,有时回来看见山鬼坐在洞口,她就对他点点头,然后拖着杀了一天人的疲惫进洞,倒头就睡。
他们从不问对方去了哪里。
总而言之,她和山鬼的相处,不像师生,不像朋友,更不像亲人。
慕蓁花了五年总结,终于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他们是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非常偶然的时候,山鬼的表现却又惊人的细致。
比如见她熟睡时顺手给她披上的外袍,比如看到她进步时不吝啬的夸赞,比如能在三言两语里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比如这座和她从前住处有七八分像的院子。
要说她心中没有一点触动,那肯定是假的。
慕蓁心里七上八下,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叹着气想,山鬼真是个难懂的人。
她在院子里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想起来院子外头还有个她刚救下来的活人,得想办法将她送回九州。
于是她带着尚未睡醒的小女孩出了门,朝着天堑结界的方向去了。
……
这一去就出了问题。
如今她的样貌,不好光明正大出现在九州,做了许许多多的安排,好不容易才把人安顿好,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而她刚从九州回来,就看见自家新房的墙塌了一半。
慕蓁盯着那堵豁了个大口的墙,眉头紧皱。
虽说山鬼是第一次修房子,大概没什么经验,但应该也不至于是个一天就倒的豆腐渣工程。
她在房屋周围环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自己动手,用灵力将推倒的墙重新砌了一遍,当做无事发生。
第二日,她按照惯例去寻找邪修巢穴,一大早便出了门。
这是她五年以来经历过的最艰辛的一场恶战,那个巢穴里的邪修几乎都浸淫血祭,修炼了数十年不止,功法阴邪至极,修为也接近元婴。而他们用来做血祭品的,全都是不超过十六岁的少年和孩童。
慕蓁在人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半身都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等她解决了所有人走出巢穴,已经是傍晚时分。
然而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时,迎接她的是一片狼藉。
小院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昨天还只是塌了堵墙的屋子如今已经倒了一半,连房顶都被掀飞了。
慕蓁:“……”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超过了阈值,她站在屋门前好半天,脑子竟然是空白的。
这怎么也说不成是意外了。
可惜她杀了一天的邪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疲惫得连愤怒的力气也没了。
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多动弹,思维停滞了片刻,就干脆利落往墙角里一倒,决定在还没塌的半边屋子里凑合一晚,明早起来再修葺。
半夜三更时,慕蓁忽然醒了。
在山洞里躺了五年,她已经养成了浅睡眠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唤醒。
因此察觉动静的一瞬间,慕蓁就本能地往身边一滚,下一秒就听见哗啦一声,墙壁被震塌了一半,碎裂的砖瓦将她刚刚躺过的地方埋成了座小山。
她侧目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小院前,刚刚收回自己的手。
那是个女妖修,穿着一身毛皮制的衣服,露出流畅饱满的手臂肌肉线条。头发高束着,露出一双尖尖的兽耳,从模样上看,像是某种狼或是犬。
她一拳打碎了半面墙,犹自不满,啧了一声,目光瞄准了苟延残喘的半间屋子,就要再度出手。
这第二拳没能打出去,一股狂风从正面袭来,将她推了个趔趄。
彻底成了危房的废墟里,缓缓走出一个白发的女修,半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耐,一副被打扰了睡眠的样子。
找茬的女妖修站稳了脚步,拍拍身上的灰,又叉着腰,对她叫骂起来。
“喂,”她喊道,“谁允许你在这里造房子的?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谁的地盘,”慕蓁垂眸,“你的?”
“不错,就是我的。”对方眯着绿莹莹的兽眼咧嘴,不经意间露出自己锋锐的獠牙,“这地方我三天前就看上了,劝你识相一些,把位置腾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慕蓁扶着只剩道框架的门楣,静静地打量着院门口的人。
其实第一眼看见她,慕蓁就认出了她的身份。放眼整个魔域,以蛮力著名的犬族妖修,又嚣张跋扈到如此程度的,也就只有鬼王祁幽一人。
这座山的位置很偏僻,是山鬼特地奔着清静挑选的,理论上不会有人来。祁幽找上门,绝对不是巧合。
自从魔域另外两位魔头陨落,山鬼的名号就在魔域家喻户晓。尽管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对权力和地位不感兴趣的散修高手,但祁幽始终对他的存在耿耿于怀。
虽说山鬼暂时没找过她的麻烦,但唇亡齿寒,谁知道哪天山鬼会不会突然发疯,就像对付前两人一样突然摘了她的脑袋。
再者,山鬼的存在,对她这个鬼王的声望也有很大的影响。
她本就视山鬼如眼中钉肉中刺,几次三番找上门,显然是有意挑衅。
只是不巧,山鬼近日不在魔域,慕蓁恰好成了那个替他背锅的冤大头。
她本不打算和鬼王起什么冲突,但昨日的战斗让她变得格外暴躁,尤其是回忆起邪修巢穴中看见的那几具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何况,她住了五年的山洞,好不容易才睡上一张正儿八经的床,还没两天时间,现在已经彻底塌了。
哪怕是个面人也不能毫无脾气。
她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狼还是狗?”
祁幽:“?”
鬼王被她问懵了,还没说话,就看见门口的女修忽然笑了。
她的肤色很白,拢在宽大的黑衣里,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摇曳生姿的大丽花。
祁幽看呆了。
但她没呆上几秒,那朵漂亮的大丽花就轻飘飘地说道:“想来应该是后者吧,除了丧家之犬,我想不到有什么人会跑到旁人家中抢地盘。”
祁幽:“……”
一道杀意凛然的飓风瞬间朝慕蓁袭了过来:“找死!”
鬼王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是狗。
慕蓁反应极快,七尺剑瞬间出现在手中,整个人则向侧面一掠,躲开了祁幽的攻势。
一击不成,祁幽冷哼一声,整个人忽然像兽一般四肢着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随着嚎叫声响起,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周身骨节劈啪作响,肌肉似花岗岩般一块块撑起,那双比原先大了数倍的手变成了锋利的兽爪,每个指甲都像一把尺余长的匕首。
一股更加骇人的威势从她身上爆发,属于野兽的腥气和鬼物的阴冷同时扑面而来,祁幽再度朝她扑过来,势如闪电,速度比原先要快上两三倍!
慕蓁又是一拨弦,向后退了半步,试图和她拉开距离。
她弹的是令敌人减速和迟缓的乐曲,但祁幽实在太快,纵使脚步被拖慢,她的速度依旧迅疾,腥风眨眼间已经扑到慕蓁跟前。
她似乎知道音修的弱点在于近身,攻势愈发凛厉,兽爪几乎在空中挥出残影,死死地黏着慕蓁,不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七尺剑数次没能弹出完整的音律,就被无情打断,没能发挥出任何威力。一来二去,慕蓁竟隐隐落在了下风,只觉得浑身有劲使不上,难受极了。
这么过了几回合之后,慕蓁终于不耐烦了,一次交手被打退后,她收起了手中的琵琶。
“怎么?”祁幽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咆哮声,“想认输?晚了。”
慕蓁抬起手臂:“不用武器,我也能赢你。”
她张开的拳在空中猛地攥紧,刹那间,漫山遍野的黑蚀都朝着她奔涌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桃花酿「03」 深渊与她对
祁幽的耳朵警觉地竖起。
她本能觉得不妙, 立即五指成刃欺身而上。但这一次,她的兽爪刚刚挥出,却被生生卡在了半空。
空气中仿佛多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如同一堵棉花墙,柔韧却厚重, 完全将她的力道卸了个一干二净。不光如此,她仿佛一拳打进了沼泽里, 手臂被沼泥牢牢吸附着, 竟然怎么都拔不出来!
慕蓁双手向前一推,黑蚀组成的高墙瞬间朝着祁幽压去。
不想祁幽的身体却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化成一道虚影, 从黑蚀当中穿透了出来。
——她差点忘了,祁幽也是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