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不错,你有几分能耐。”鬼王那双放大了的兽瞳里充满了兴奋,在魔域的夜幕下像两盏明晃晃的灯笼, “还有什么招?使出来让我看看。”
回应她的依旧是如潮的黑蚀。
前些日子她杀光了一整个巢穴的邪修,山鬼问她为何不用七尺剑, 她的回答是不太会。
那其实是句假话。
慕蓁并非不会用七尺剑,恰恰相反, 她在镇魔塔下继承了魔神的记忆。那些记忆里包含着他的毕生所学,许多她此生从未学习过的音律知识, 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无师自通。
但大多数时候, 她还是喜欢直接操控灵力和黑蚀杀人。
这些常人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力量,在她的手中却是最听话和乖巧的工具,几乎能和她融为一体。每一次控制着它们杀死敌人,慕蓁都会有种亲手将对方的脖子拧断的错觉。
只有在这时候,慕蓁才会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复仇的畅快。
但每当她杀光成群的邪修, 走出满是血腥味的巢穴,她就会觉得自己离怪物更近了一步,离人又更远了一步。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没有法术和兵刃,只有肉身之间的角力。冥冥中,她仿佛也成了黑蚀的一部分,每一次操控黑蚀与祁幽的拳爪碰撞,都会产生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快感。
她是打上了瘾,祁幽却越打越心惊。
慕蓁的动作全无技巧可言,只是纯粹的武力发泄,但不知为何却越战越勇,不光毫无疲态,攻势还越发密集和凌厉。
而周围的黑蚀都被她的情绪所调动,变得愈发暴戾,隐隐有要失控的迹象。祁幽肉眼所见,四周的空气都已经在隐隐扭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这么一个分神的功夫,她手上泄了几分力气,顿时被慕蓁压倒在地。黑蚀立即像蛇一般缠上来,脖子上传来了窒息感。
祁幽拼命用手拉扯着颈上那看不见的枷锁,然而她的力气竟然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又有几道黑蚀飞快袭来,将她的双手也压制在了地上。
喉咙上的束缚越收越紧,很快,祁幽的面庞就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白发女修压在她的身上,右手沿着黑蚀缓缓上抚,虚搭在祁幽的脖子上。
她低垂着眸,眼瞳都被杀意染得深暗,像一口幽黑湿寒的深井。
“你……”祁幽憋红了脸,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究竟是什么……怪……”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慕蓁,脖子上的力度一停顿。
一股灼热感突如其然地在她心口烧了起来,烫得慕蓁一个激灵。她瞳孔中的黑色似乎散去一些,灵魂在浑噩中挣扎出两分清明。
祁幽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抬起膝盖将慕蓁从自己身上踢开,借着力道一个鹞子翻身,硬是挣脱了束缚,从地上站了起来。
喉咙像被滚水烫过,火辣辣的一片,她急促地呼吸着,还没缓过神,一张黄符忽然迎面飞来,贴到了她的身上。
祁幽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张很普通的定身符,如若是平时,她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冲破。但此时她刚刚进行一场恶战,体力消耗了大半,试了半天也没能冲开符的禁锢。
她膨胀的体型也只得恢复原样,兽爪重新回归了人手。
慕蓁恹恹地收了手,转身就走:“不打了。”
“不公平,”祁幽瞪大眼睛,“你搞偷袭!”
慕蓁懒得搭理她,又从自己身上搜刮出两张符,胡乱往祁幽身上一贴。
就见祁幽在那符的推动下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只一个眨眼,她的背影就成了地平线上一个黑点。
慕蓁转身回了小院,也没再躺回屋里,只是在院里找了块幸存的干净地方坐下来,靠在墙垣上。
黑蚀像指缝里的沙子,从她身上一点点流走。那种身体里满溢着力量的充盈感渐渐褪去,仿佛连血肉都被挖空了,空虚和疲惫油然而生。
她这才感觉到累了,习惯性地攥着心口处的衣襟,躺倒在地上。
生活在魔域五年,呼吸着充斥暴力、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几乎将她同化成一个生满毒瘤和脓包的怪物。
她杀人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不适和惶恐,最后已经能做到眼也不眨地收割掉一条性命,像斩断一根不起眼的杂草。
她甚至会因此觉得快乐。
有时她站在尸体堆里,站在白骨上,总会觉得自己就站在深渊边。深渊与她对视着,等待她某天向下凝视时的一次失足。
黑蚀就是那深渊的一部分。
山鬼告诉她,天残之人能够无节制地使用灵力或黑蚀,不是一种馈赠,恰恰相反,这是一种缺陷。
就像痛感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人体需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个东西会伤害自己”,以此来远离危险。同样,人的身体好比一个脆弱的水杯,每个人能容纳的灵力都是有限的。
而天残者,就是一个无法感知疼痛的人。
因为感知不到极限所在,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杯子”容量究竟有多大,所以能够无节制地使用力量。
等到水溢出杯面,甚至是将杯身淹没,这个杯子就会破碎。
但是幸好,她心口还有一片羽毛。
慕蓁想,至少她还有师妹,能在她失控的时候拉她一把。
……
那日之后,慕蓁和祁幽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祁幽对于这个结果很是不服,隔三差五就来山头和她叫板,非要一雪前耻。
起初慕蓁还有闲心和她打一架,次数多了,也嫌她烦人,于是换了种思路,开始用符箓在院子周围布陷阱。
于是祁幽每一次来挑衅,就必须面临一个难题:她左脚踏进院子,可能会被起爆符炸飞;右脚踏进院子,可能会被传送符传走。
也不知道鬼王当上鬼修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脑子似乎不大灵光,吃一堑也不会长一智,每回都上当,上的当还都不一样。
慕蓁的日子这才清静不少。
她重新将房屋修葺了一遍,添了家具,还特地去黑市买了些桃花种子,撒在院子里。
这样一来,这房子好歹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慕蓁想着,她可以在院子里种几株桃花,用灵力每天悉心浇灌,虽然艰难,但应该也能养出桃花来。
而山鬼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慕蓁没别的事情可做,闲暇的时候就会出门,像往常一样到处四处查邪修的踪迹。
自从笑阎罗与地头蛇死后,这二者的势力分崩离析,有的人加入了祁幽,有的人组成了新的势力,整个魔域北部群雄割据,乱象频生。慕蓁每每到北部去,总能找到不少邪修。
因着她发疯似的到处端邪修的老巢,近来邪修的行动也越来越收敛和隐蔽。但贩卖活人毕竟是利润极高的交易,始终没法断绝。
倒是黑市换了一轮又一轮的暗号和黑话,想找点线索都变得越来越难。
最近,邪修的下落忽然又有了新的眉目,因为她得到了消息,黑市近来有人在大批量地出售赤髓灵芝。
赤髓灵芝是制作洗髓丹的配方之一,在九州十分稀有,被世家和大宗门严格管控,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售卖的。这么大批量地流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慕蓁追查了许久,才终于从几个黑市小贩的口中打听到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有天堑结界的隔绝,魔修和九州修士想要交易,只能在黑石河谷进行。而那处交易地点就在一处河边,名字叫幽水渡。
慕蓁从前还住在黑石河谷的时候,对这地方有印象。天堑结界能够挡住魔修,却无法阻隔山河,幽水就是一条横亘在九州和魔域的河流,发源于云州,流经黑石河谷和魔域。
起初慕蓁不明白,为什么要挑选这么偏僻的地方作为交易地点。直到她在交易地点蹲了好几天,看见一艘船沿幽水而下时,才恍然大悟。
那九州的队伍竟然走的是水路。
船只体型很大,一看就是专用来运货的货船,船身上刻着个符号,乍一看去有几分眼熟。慕蓁瞧了那符号一会儿,没想起来是在哪见过。
她藏在密林中,看着船上走下两队身穿黑袍的修士,抬下来一个用黑色幕布盖着的箱子,与幽水渡岸边等待已久的魔修交谈起来。
很快就有名魔修走上前,掀开了一点幕布验货。风从旷野上吹过,微微撩起幕布的一角,露出箱子的一角。
出乎意料的,那是个正儿八经的箱子,不是装着活人的囚笼。
慕蓁皱起眉,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难道这伙人真的只是打算走私稀有灵药材?
她屏息凝神,正要再观察一阵,却忽然察觉到某种异样,警惕地朝右边转头。
她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不远处的灌木丛间藏着一个黑色的轮廓——有人和她一样,都藏在这片树林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