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看着她,没有开口。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前当惯了废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慕蓁低声说,“但我知道,如今的九州,不是我想要的九州。”
“如果天道下的九州是这副模样,那我……就要捅破这天。”
山鬼许久也没有说话。
良久,他站起身,将剑抽出,横在身前。
他不再只用单手。
“等你能胜过我的那天,”他说道,“或许,你就能找到你的道。”
理所当然的,那一战慕蓁一败涂地。她在山鬼手底下没过三回合,就已经被剑指住了喉咙。
从这之后,山鬼果然很少出现了。
与之相对的,魔域中关于山鬼的传闻忽然激增。
山鬼一路北上,似风卷残云,把大半个魔域北部都清缴了个干净。笑阎罗的旧部、地头蛇的残党,还有那些刚刚兴起的罪恶帝国,只不过短短数日,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一石惊起千层浪。
慕蓁有时途径黑市,总能听见关于他的事,今天是他又杀了几个人,明天是他又多了几个追随者,山鬼的动向是魔修们茶余饭后永不过时的谈资。
她再见到山鬼,已经是一年后。
整个魔域北部几乎都已经向山鬼臣服,魔域的人们给了他一个新的、尊敬程度远胜于祁幽的称呼。
——“魔皇”。
慕强是所有魔修的天性。只要你在魔域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自会有一大群人自发前来追随,甚至将你奉为神明。
鬼王祁幽是如此,如今的“魔皇”山鬼也是如此。
他们的重逢来得很突然。
那时慕蓁刚把一年前埋在院子里的桃花酒启出来,正打算躺在院子里喝个尽兴,就见到他跟个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满院的桃花林里。
她把新酿的酒塞进他怀里,道:“赏个脸呗,魔皇大人?”
山鬼大约还不习惯这称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过酒坛,学她的模样喝了一口。
慕蓁:“……”
她笑容僵住,欲言又止,因为对方喝的位置,她刚刚才用嘴抿过一口。
但是下一秒,山鬼就被呛得猛一弯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慕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边笑,一边惊讶道:“你以前从没喝过酒吗?”
山鬼摇头:“我不喜欢。”
“那太可惜了。”慕蓁说,“这可是好东西。”
她把山鬼推进屋,就像和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寒暄,“你的风头太大了,笑阎罗和地头蛇死后,祁幽一直都想吞他们的地盘,现在你横插一脚,她肯定恨你恨得牙痒痒。”
山鬼不置可否。
慕蓁还想问他些问题,临开口的时候,却又忽然住了嘴。
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问他近况吗?但山鬼的传闻在整个魔域家喻户晓,就算不用问,慕蓁也对他这些年的战绩了如指掌。
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吗?山鬼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撑一年是一年,恐怕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说,要是他告诉她自己活不过十二个时辰,她该怎么应对?
她一点也不打算听他什么时候会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真的没法为自己重塑一个新的身躯吗?不是说你们成神的人,用什么都能当身体?”
山鬼摇头。
“重塑身躯并不容易,必须要有一件神器,还需要以命换命。”山鬼说道,“我为神时,尚有可能实现,如今我已近消亡,做不到了。”
慕蓁怅然:“一点也没有办法了?”
山鬼点头。
窗外的桃枝被风吹得簌簌响,屋子里再度陷入沉默。
慕蓁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吧。”
她迎着山鬼的目光,神情坦然,“都过去一年了,你不打算试试我有没有进步吗?”
慕蓁这回还是没有赢,不过比起上回,她坚持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在山鬼手底下走过了五招。
山鬼像个来监考的老师,考完了试便扬长而去,消失在了院子外。
为了有朝一日能赢山鬼,慕蓁每天着魔似的修炼,练乐谱,练符箓,练剑法,没有一日停歇,只为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在山鬼手下坚持得更久。
隔上很长一段时间,山鬼才会再回来一次,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每一回他们再相见,做的都只有两件事,小酌两杯,然后切磋一场。
慕蓁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习惯了等一段不期而遇的重逢。
数载寒来暑往,院子里的桃花越开越多,最后一次见到山鬼时,无名山上已经长出一片桃林了。
那天恰好是除夕,魔域下了雪,满地的落英都被埋进了雪地里。慕蓁在檐角上挂了灯笼,还很有兴致地贴了对联,乍一望去,桃花簌雪间一座青砖小院,颇有野趣。
而山鬼踏入院中,没喝她的酒,也没说上几句话,只说了一句“我要走了”,就提剑朝她砍来。
他们打了很久,院子里桃花零落了一地,连地上积雪都被剑风扫得乱七八糟,灯笼还被劈下来一盏。打到最后,院子里的风景已经被煞得一干二净,没剩下一点节日气氛。
但慕蓁竟然赢了。
山鬼把剑留给了她,转身朝着茫茫大雪走去。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
慕蓁后来才想明白一些事。魔神的魂魄在镇魔塔中尚且会消散,说明即使是神的魂魄,弥留万年也已经是极限。
山鬼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的身躯还在世上。
没有任何人的肉身能保持万年不腐,而山鬼说过,成神的人,任何东西都能成为身躯。
她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种。
上古时期,最后一位神明用他的身躯为载体,划开了九州和魔域,这才有了如今的天堑。
山鬼的身躯,就是天堑结界。
她所见到的“山鬼”,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化身,天堑结界才是他的本体。而山鬼现在所做的一切,无异于自毁肉身。
每一处镇守消失,他都会变得更虚弱,等到四大镇守全部沦陷,天堑不复存在,山鬼也会就此消弭。
从星命罗盘离开时他就已经算到,自己只会日渐虚弱,很难解决最后一个镇守,毕竟人是没法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掐死的。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拿起剑。
为此,他清缴了魔域北部,为她铺平日后的道路,一直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能扛起他肩上的责任。
现在,慕蓁终于能接过他手中的剑了。
但是这样还不够。
就像慕蓁怎么也杀不尽邪修一样,山鬼和她加起来拢共也只有两人,即便他们个人实力再强,也杀不完世上所有的虫豸,更支撑不住要塌的天。
想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不论是笑阎罗还是仙盟,都是用权力和人手砌起了这张网,只有使用相同的东西,才能将它打破。
他们要倾覆的不只是天道,他们要凡人不必沦为蝼蚁和材料,要魔域和九州都见到阳光,要所有人都有路可走。
唯一的方法,就是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慕蓁想,她的确找到自己的道了。
她带着山鬼的剑,走出无名山,离开了那个装载着她前半生幻梦的温柔乡。
而后一路北上,踏进了传闻中魔皇的“大本营”,酆都。
慕蓁盯着那座屹立在繁华城池中心的宫殿,一时之间有几分感慨——山鬼总算是不住山洞了。
她推开宫殿门,却被守卫拦住了去路:“魔宫重地,不得擅入。你来此有什么目的?”
慕蓁道:“我来拿我的东西。”
在守卫惊恐的目光里,她把山鬼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微笑着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新魔皇。”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无慈悲)
第87章 新魔皇「01」 整个魔域终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二十七年, 魔域迎来了一位新魔皇。
几年前,慕蓁提着剑入主酆都,短短数年的时间, 就彻底取代了山鬼的地位,统一了整个魔域北部。
最早的那几年, 酆都迎来的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腥风血雨。
山鬼虽有魔皇之名,却没有魔皇之实, 魔域北部的人虽然都向其臣服, 但每座城池之间仍然各自为主,并不相通。慕蓁骤然宣称要统一北部, 自然有许多人不乐意。
再加上旧魔皇身殒, 但凡有点能力的魔修都蠢蠢欲动,觊觎着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谁也不服慕蓁这个半路横空出世的草莽。
慕蓁几乎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一座城一座城地找过去, 与当地的首领谈判,同意臣服的就纳入麾下, 不同意的就打到同意为止。
最艰难的那一次,她一个人面对三十四名魔修高手的联手围剿, 直到一天一夜后,她才独自执剑从尸体堆里走出, 浑身浴血, 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