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不服她的人就少了很多。
所有人都明白了,慕蓁的实力并不在前任魔皇之下,而她的手段甚至比山鬼更可怕。
再后来,终于有眼尖的人认出, 慕蓁手中的剑和从前山鬼拿的是同一把。
于是酆都又有了一个新的传闻,说山鬼就是死在慕蓁手下,所以她才会有山鬼的剑。
慕蓁并没有出面澄清。她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传闻,给予其他人足够的震慑,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魔修安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离开酆都,南下去了不夜都。
没人知道她在不夜都和祁幽聊了什么,总之数日过后,向来不可一世的鬼王祁幽忽然宣布向慕蓁称臣。
自此,慕蓁在魔域再无对手,整个魔域终于彻底统一。
此时距离慕蓁踏入酆都,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没过多久,慕蓁就颁布了新的法令。
而这些法令里,就包括禁止一系列邪术修炼,以及禁止活人交易。
这一下可动了不少人的蛋糕,九州当即就有人急了。
一夜之间,九州关于天堑另一头的传闻满天飞,说那边出了位魔皇,修为甚至超过了大乘期的修士,不费吹灰之力统一了魔域,手段了得。
换做从前,或许很多人都不以为意,认为有天堑阻隔,魔域别说出个魔皇,哪怕是出了个三头六臂的怪兽,也和九州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时不同往日,三大镇守沦陷,天堑结界四处漏风,九州早已岌岌可危,在这种气氛下,每个人的情绪都成了绷紧的弦。
于是经过一系列的煽风点火,没几天,慕蓁在九州人眼中的形象就变成了“包藏祸心”、“不怀好意”、“早晚率领魔修攻打九州”、“必须早早解决否则必然埋下祸根”,等等。
慕蓁压根没有要维护自己形象的打算。
不光如此,很快,她用行动印证了他们的揣测是正确的。
第一名修士的尸体被发现吊死在了宗门口。
那是天禄门的一名长老,化神修为,前一日还出现在天禄门弟子的面前,当晚就悄无声息地死了。他的尸体被吊在宗门,像个残破的麻布袋,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像一个明晃晃的挑衅。
此事当天就在灵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个化神修为的长老,还是在自己宗门内被杀,全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能做到此事的人,在整个九州都屈指可数。
然而还没等灵网上讨论出一个结果,第二具尸体就又出现了。
这一次遭殃的是澜州天机阁。凶手依旧堂而皇之地把尸体挂在宗门口,甚至做的比上一回更过分——那尸体没了头颅,被大摇大摆地晾在“天机阁”三字的牌匾正中央。
据说因为天机阁的门太高,自古天机阁弟子进门都不抬头,是以那尸体挂了半日也没人发现。
直到守门的弟子发觉脑门上凉凉的,以为天上下了雨,抬头一看,才望见那具正在往下沥血的尸体,当场吓尿了两滴。
第三具尸体出现在白帝城,被挂在成门上的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白帝城主兼夙家老家主,也就是夙秋的亲爹。
老家主的尸体没有被挂上城门,而是在家主府里被发现的,死时还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脖子上一道伤口,正是一剑封喉。
尸体被发现得很快,不是因为老家主的威望高,而是慕蓁当天就出现在了白帝城。
白帝城的弟子都在家主府城楼上看见了那少女的影子,一身黑衣,袖口和裙摆仿若火焰余烬,白发在日光下似潺潺的雪,极冷又极艳。
她坐在檐角上,遥遥看着底下鼎沸的人群,神色冷淡似隔岸观火,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过了很久,她大概是没等到想见的人,干脆从檐脊上站起来,伸手朝空中猛地一挥。刹那间,无数只千纸鹤从她的袖口飞出,成群结队扑向了地面。
底下的白帝城弟子们还以为是什么攻击手段,吓得四散而逃,谁想那些千纸鹤竟似乎真的只是寻常折纸,丢出去之后便乘着风轻飘飘落地,有几只还停在了白帝城弟子的肩头。
有人大着胆子将纸展开一看,却见折纸内密密麻麻,罗列的全都是那三名已死修士的罪行。
“今日起,仙盟欠下的血债,我会代已死之人讨回来。”慕蓁笑着对底下的人说道,“地狱太空旷,我会一个个送你们下去。”
说罢,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头到尾,白帝城的结界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慕蓁从未出现过。
之后果然,接下来几天,又出现了第四和第五具尸体。
九大宗接连惨遭毒手,死者全都是有名望的化神级别长老,整个九州鸡飞狗跳。慕蓁仿佛索命的恶鬼,不论如何防备,都拦不住她收割掉该死之人的性命。
可惜,她罗列的那些罪证并没有在修真界广泛传播,反倒被当成了魔族离间九州内部的手段。慕蓁的传闻愈演愈烈,反倒坐实了心狠手辣、包藏祸心的罪名。
而此时,这位在九州人口中十恶不赦的魔皇,正半闭着眼睛,懒洋洋躺在酆都魔宫的大殿里。
祁幽看完属下发来的九州报告,忍不住道:“这帮人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九州现在还是仙盟当道。”慕蓁对此倒是很平静,“这种不利于仙盟的传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压下去,不让舆论扩散。”
她也不是第一次背锅了,罪名而已,多一条河少一条并没有区别。
祁幽:“那你不就白干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慕蓁揉着太阳穴,“我在他们心中埋下这根针,早晚有一日,它会在仙盟的内部挖开一道更大的裂隙。”
她斜倚在椅子上,单手托着腮,转移了话题:“我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天堑结界现在早就不比先前严密,近来已经有不少魔修尝试过偷渡,祁幽常派胡三易容去九州,打探一些九州的消息。
“没有。”祁幽说,“胡三已经快把整个九州都打听遍了,没见过你师弟。”
慕蓁耷拉着眼皮,指关节在椅子上一下下地敲着,漫无目的。
迟简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离开南疆战场,回到了灵隐山。根据她从前在九州打听到的消息,他在仙盟混得风生水起,尚未及化神,就已经成了九州修士眼中“正道首徒”的代名词,理应是如日中天。
但这几年,迟简仿佛在九州人间蒸发了似的,彻底杳无音讯。
她心中焦虑,揉太阳穴的动作越来越重,神色恹恹:“你先回去吧。”
祁幽皱了皱眉,侧目望了她一眼,耳朵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
酆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千万不能在魔皇头疼的时候惹她。
曾经也有自不量力的魔修,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非要在慕蓁头疼发作的时候挑战她,最后别说是全尸,尸体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
她可没兴趣亲自试试死无全尸是什么体验,赶紧一溜烟从大殿里冲将出去,由于跑的太急,尾巴上还飞下来一撮毛,飘飘浮浮地落在地上。
慕蓁头痛欲裂,终于在大殿里待不住,踉跄着往宫门外走去。
这会儿她的五感已经彻底混乱,耳边充斥着嚎叫声,视野里尽是光怪陆离的色块。她像踩在成堆的棉花团上,脚步时重时轻,不知道下一秒是会飘到空中还是栽进坑里。
每当这时候,慕蓁就会对山鬼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他从前竟然能伪装得像个正常人样,其毅力心智简直令人发指。
因为山鬼骨完完全全是一把邪剑。
从前山鬼还在时,她只觉得他的剑有几分邪异,如今接过山鬼骨,她才知道这把剑的凶残之处。
它能收割人的灵魂,每一个死在山鬼剑下的人,都会被困在剑身中,无法解脱。
这是把需要用亡魂和鲜血来滋养的剑。
十年的每个日夜,她都能听见剑中传来冤魂的嚎叫声,细密、嘈杂、尖锐,甚至越来越大,就像指甲抓挠墙壁发出的噪音,几乎把她逼疯。
那些声音无处不在,就算她把剑丢弃也无济于事。尤其是夜深人静,每当她压不住山鬼骨的戾气时,亡魂的嚎叫声就会将她淹没。
有时实在受不了,她就会和山鬼骨说话。她知道那里有山鬼的一片魂,他听不见,也开不了口,甚至就连回应她的也只有剑中的亡魂,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五感异常混乱,慕蓁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一路上的魔修见了她这番模样,都吓得四处逃窜,唯恐触了魔皇的霉头。
慕蓁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能从模糊的视野判断,她应该是到了哪片荒郊野岭。
隐约之间,她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成片的黑点,似乎是人群。
但慕蓁无暇顾及那是什么。她的脑袋里塞满了尖叫和呓语,一股无法克制的毁灭欲从她的身体深处升腾起来。它像一把尖刀,抽丝剥茧地剖去喜怒哀乐,只留下最原始的杀戮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