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蚀在她失控的情绪下也变得暴戾,罡风一般席卷过四周,在砂土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慕蓁甩了甩头,恍惚的神智硬是甩出几分清明,扭曲成色团的视野也清晰几分。
随后,她停在了原地。
前面的确有人。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群人,大概是看见她出现,眼下都在四散奔逃,只有一个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没动弹。
大概是混乱的感官真的让她出现了幻觉,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有那是故人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新魔皇「02」 那个时候,
但慕蓁很快反应过来, 立刻将脚步收住了,掉头往回走。
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山鬼骨的戾气一旦压制不住, 她就会彻底失控,黑蚀受她的情绪影响, 会无差别地攻击四周的所有东西。
虽说她在魔域恶名昭昭,但她暂时还没有堕落成一个杀人为乐的疯子, 也不打算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路人来当自己失控的祭品。
然而对方却不这么想。转身走了没几秒, 她就听见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慕蓁皱皱眉,有些不耐烦了。她觉得这人大概是脑子不太好, 其他人逃窜的时候, 偏偏他要反其道而行之,朝她走过来。
于是她转过头,低声喝道:“滚开。”
那人意外的听劝,听见她这样说, 竟真的停下了脚步,只站在几丈远的地方看着她。
慕蓁五感模糊, 这人在她的眼中只是一个长条的黑点,莫说模样, 就连性别和品种也分不清。她对这人也毫无兴趣,只警告道:“离我远点。”
这是她给对方的最后通牒, 说完这句话, 她耳边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嘈杂的嚎叫声覆盖,什么也听不见了。
若是那人再不识好歹要跟上来,就算后续发生什么,她也没法负责。
慕蓁继续向前走去。
她本就已经不太清醒,路走了一半, 意识就自动熄了火,除了无休无止的嚎叫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鬼骨的戾气才被压制下去,剑中亡魂的嚎声渐渐平息。
她恢复了几分清明,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周遭的山石都已经被暴乱的黑蚀轰成了渣滓,地面上全是一道又一道的可怕痕迹。
慕蓁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心绪平复,就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青年,只露出了上半张脸,面具下依稀能看见大块的瘢痕。
他有一头很醒目的白发。
慕蓁怔了一下。
她以为经过警告,这人应该不会再跟上来,没想到他不光跟了一路,还在这里一直等着她。
见她醒来,青年犹豫了片刻,朝她的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
慕蓁没有动,只是和他对视着,打算看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离近了看他,能发现他脸上的瘢痕遍布了大半张脸,光靠一张面具根本无法完全遮住,连左眼窝周围也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看上去十分狰狞。
似乎察觉到慕蓁在打量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遮自己的脸,摸到脸上的面具时才反应过来,又低下头,用垂落的发丝掩盖住自己的眼睛。
慕蓁的反应倒是很平静。魔域惯会出歪瓜裂枣,再加上缺乏秩序,打架打得缺胳膊少腿的、独眼没鼻子的一抓一大把,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衬得眼前这青年玉树临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多谢。”
慕蓁下意识想问他谢什么,看见他身上的伤,又住了口。
失去意识之前,她的确记得自己见到一大群人四散而逃。看样子这青年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儿的,反倒是那一大群人在围攻他。
魔域向来是谁实力强谁说了算,不够强大的魔修们往往都会抱成一团,进而去掠夺落单者的资源,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她偶然路过此处,竟然还阴差阳错救了他。
不光如此,青年外露的皮肤上还有大片焦黑的痕迹——慕蓁对这些痕迹并不陌生,那是雷劫留下的伤痕。
这是个问道失败的修士。
在九州,问道化神对修士而言同样是一道鬼门关,没能渡过雷劫的人,除了入魔以外没有其他的道路。
鬼画张当初就是这样进了魔域。
大多数入魔的修士都会被黑蚀吞噬,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能活下来的都是鬼画张那样的天生魔骨,体质生来就更适合修魔,才能适应黑蚀。
这人恐怕也是这样,虽然渡劫没有成功,但侥幸拖着一身的伤活了下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哦,不必谢了,我只是路过而已,不收你酬金。”慕蓁不打算与他纠缠,“既然你没别的事,那就各回各家吧。”
她站起身要走,那脚步声便再度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缀在背后。
戾气虽然已经压制住,但心口的狂躁感却挥之不去。慕蓁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对方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
他深深埋着头,仿佛恨不得钻进泥土里去,不敢看她,更不敢叫她看自己。
有那么一刹那,慕蓁觉得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说出口。
片刻后,他道:“我能跟着你吗?”
他说话的嗓音也是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大约也是雷罚落下的后遗症。
慕蓁沉默了一会。
“你在九州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魔域出了位魔皇?”她指了指自己,“那位魔皇就是我。想杀我的人能从酆都排到九州,你有几条命,说要跟着我?”
对方久久没说话。
慕蓁以为他被吓住了,转身准备离开,青年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又从身后传来:“我知道。”
慕蓁又问:“我刚刚的情况,你没看见?”
青年道:“看见了。”
“那你还非要跟着我?”
青年不说话,那对藏在额发和瘢痕下的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没地方可去。”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这幅样子,没法回九州。”
慕蓁明白了。
他入了魔,天道与九州都不接纳他,只能伤痕累累、背井离乡地穿过天堑,来到这片被放逐的土地上,无家可归,更无处可去。
恍惚之间,她从这个青年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从前的影子——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走在黑石河谷的永夜下,脆弱的、迷惘的,不知道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现在想来,那竟然已经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久远得她都记不清自己的心情。
慕蓁难得地犹豫了半晌,才道:“跟我走。”
青年问:“去哪?”
慕蓁半眯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
“心情不好,”她说,“带你去杀人。去吗?”
……
这夜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昆州徐氏的宅邸中,慕蓁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用布擦着剑身上的血。
她面前不远处,有一名修士正趴在地上。他满面惊恐,试图站立起来,却因为脚筋被一剑挑断,只能在地上爬行,留下一条蜿蜒血迹。
屋内布置了结界,他发出的呼救声连一个字都没能传出去。而徐家看似严密的防护结界装聋作哑,分明被人撕开了一个大洞,却发不出任何警报。
“仙盟也真是,结界加固了那么多遍,配方还是换汤不换药。”慕蓁擦干净手中剑,一脚将修士衣角踩住,长叹一声,“得换个大些的防御阵法才拦得住我啊。”
不论多浑厚的结界,都是用灵力筑成的,只要她抽走结界上的灵力,就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可惜,九大宗迄今已经死了五个人了,竟然还没发现问题所在。
慕蓁低头看了那修士一会儿,转头问青年:“这个人,你认识么?”
“见过。”青年说道,“他是徐氏长子,徐纤秀的兄长。”
“哦……”慕蓁用大拇指摩挲着剑柄,“是她啊。”
她想到什么,好像有些兴奋,笑着道:“你说,要是这人死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青年不明所以,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但慕蓁很快又收敛了笑意,神色再度变得厌倦:“算了,我猜她什么反应也不会有。”
她似乎失去了兴致,转身看向青年,问:“看你的样子,你对仙盟很了解?”
青年沉默片刻,点了头。
“那正好,”慕蓁把剑扔给他,“你来动手。”
青年措不及防,堪堪接过山鬼骨,略带迷茫地望向她。
“不是说要跟着我吗?”慕蓁托着腮道,“我不是慈善家,我需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个连人都杀不了的草包。”
她斜睨着青年,观察他的神色,“还是说,你还惦记着九州的同胞,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