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死前的走马灯, 慕蓁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也闪过很多人,有向她递糖葫芦的夙秋,有拉着她逛花灯节的迟简,有拉着她喊师姐的殷如英, 有握着剑低头看她的宋垣清。
慕蓁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又和他们擦肩而过, 向更深的地方坠去。
她觉得很冷,所有生机似乎都从心口的窟窿里流走了, 以至于她越来越困,越来越疲惫。
然而就在她将要合上眼睛的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灼热感从脊梁上烧了起来。
那东西像大雪天里浇在她后背的一瓢开水, 初时甚至感觉不到烫,过了好一会儿,她冻僵的知觉才逐渐恢复,像被人抽了骨髓似的抖起来。
拜这突如其然的灼痛所赐,她抽离的灵魂落回了人间。海水和深渊荡然无存, 她握住了手中的东西,是一把剑。
——这把剑,拿好。
将来,你还要对许多人拔剑。
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慕蓁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呢喃般的叹息,“山鬼。”
手中的剑发出微弱的回应。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无意识地、反复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山鬼。
山鬼。
山鬼啊……
所有情绪都和海水一起淹没了她,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迷茫的,她的身体像个大调料缸,酸甜苦辣咸都搅在一块,熬出了一锅的“身不由己”。
山鬼骨仍然无声地回应着她。
她无法呼吸,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潮水退却,于是只能把剑攥在手中紧紧地握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的灵魂不至于变成无根的浮萍。
她在心中问,她该怎么办呢?
过去迷茫的时候,她总会这样问山鬼,虽然他听不见,也一次也没有回答过,但似乎这样问,她就能得到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但这一次,她听见山鬼的声音说道:“拔剑吧。”
慕蓁猛地睁开了眼,顺应本能,朝着前方一剑刺出!
——噗嗤一声。
她的剑很准,恰好洞穿眼前人的喉咙,没有丝毫犹豫和偏移。血溅在了眼睛上,温热的,将她的视野糊成了一片鲜红。
慕蓁拔出剑,甚至没来得及擦掉睫毛上的血珠,只是大口地喘息着,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尸体。
他死了。
她的师尊,九州第一战力,向来高高在上的折梅剑尊,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了她的一剑之下。
以至于慕蓁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是故意来寻死的一般。
直到漫天的黑蚀朝着她涌来,一点点修复了她的伤口,慕蓁才渐渐反应过来。
她没有死。
折梅剑刺偏了三寸,只差一点,就能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就是这三寸,断送了执剑人的性命。
那偏离的三寸,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慕蓁也不知道。
她很慢地伏下身,在鲜红浓烈的视野中,她看见一张平静到极点的面孔。
没有恐惧,没有惊愕,没有难以置信,他的遗容堪称安详。
一种巨大的迷茫和荒谬之感袭上心头。
她强忍着剧痛抬头,忽然感觉到某种令她不安的异常。
太亮了。黑石河谷,不该有这样亮的天空。
慕蓁猛地侧目看向天际。
那道永远屹立在边境的、犹如天堑一般的结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天堑结界,打开了。
……
整个魔域早已沸腾。
无数魔修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阳光,今日前所未有的慷慨,它穿透了云层,纡尊降贵地把光和热投映进了这处阴湿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叫阴暗处的虫豸们感恩戴德。
然而伴随阳光而来的,是九州的大军。
慕蓁赶回魔域的时候,距离九州最近的第一批城池已经在沦陷在仙盟突如其来的攻势中。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她以为有天堑结界在,九州的修士轻易越不过魔域,但她忘了,如今的天堑结界早就摇摇欲坠。
山鬼有净化镇守的办法,仙盟未必就找不到。根据宋垣清所说,仙盟早就已经有了后手,决定重建天堑结界。
而慕蓁现在才明白“重建”的意义。
他们要将旧的天堑推倒,建设一个全新的天堑结界。
旧的天堑本就是山鬼的身躯,天道虽然利用它定下了九州的规则,但那总归不是天道的东西,难保会有什么意外出现——譬如山鬼。
而新的天堑,将会完完全全属于天道和仙盟。
不破不立的道理,她和山鬼明白,仙盟自然也明白。
这是一个预谋已久的计划。
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早到山鬼还没有消逝的时候,或许仙盟就已经在筹谋这一切。
现在,时机已至,仙盟打定了主意,哪怕顶着魔域四处流窜的黑蚀,要趁此机会将所有魔修彻底剿灭。
难怪这一年里九州如此风平浪静。
酆都早已兵荒马乱,祁幽没空回不夜都,连夜组织兵力准备抵抗仙盟进攻。看见慕蓁的身影,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的祖宗,你还活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目光落在慕蓁染血的衣衫上,神色一凝,“你受伤了?”
“不碍事。”慕蓁冷静地推开她的手,说道,“去向整个魔域发信号,从现在开始,全境戒严,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号令。”
她环顾魔宫一周,问道:“无名呢?”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什么,回身望去。
那个戴面具的青年就站在她背后,在阴影中静默地看着她。
“你过来,”她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青年缓步走上前来。
屋外天光愈亮,他的轮廓从阴影中走出,像个一寸寸被点亮的剪影。
他走到慕蓁面前,单膝下跪,像一个忠诚的侍卫,等待着她的命令。
慕蓁俯下身去,微微垂着头,朝他伸出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像是她用额头抵着青年的额头。
“听好了,”她在青年耳畔说道,“我要你活下去。”
青年骤然抬头。
但为时已晚,慕蓁已经将一张符贴在了他的身后。他挣扎着缓缓倒了下去,在不甘中闭上了眼睛。
多年以前,她还在黑石河谷的时候,曾借鬼画张这种符来充当麻醉药,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慕蓁回过头,对祁幽说道:“找个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结束之前,别让他出来。”
祁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照着慕蓁的意思去喊人了。
等到她带着无名消失在门外,慕蓁才注意到地板上落下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从青年身上掉下来的。
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破损过又被缝好的旧香囊,里面装的安神草药早就没了香气。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这针线活并不熟练——不论是缝这个香囊的人,还是补好它的人。
慕蓁捧着它,抚摸着那上面早已陈旧的纹样,那是很多年前,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而后,她把香囊收进了心口,朝魔宫外阳光普照的世界走去。
魔域边境,仙盟的大军已经压境而来。出乎她的意料,为首的人并不是宋垣清或者夙秋。
戴面纱的女修站在最前方,垂首朝她看来。
“你竟没死。”徐纤秀说。
不知为何,慕蓁忽然有点想笑。
她没忍住笑出了第一声,随后就像克制不住似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停不下来。
“是啊,我还活着。”最终她笑够了,于是突兀地停下了笑声,“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琵琶从半空出现,落进她的手中。
慕蓁神色一冷,刹那间,琵琶音铮然而响,荒原上万魔俯首。
魔域的长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
厮杀持续了五天五夜。
整个九大宗的高手倾巢而出,法术与法器的光芒织成一张绚烂的网,魔域的天空都宛如被血染成了猩红。
第二日的时候,慕蓁就知道这场仗魔域必输无疑。九州的人远比魔域要多,就算她修为再高,也敌不过修真界用人海战术和尸体堆砌出来的战力。
但是她杀红了眼,琵琶声在魔域上空响了五日,未有停歇。
第五天的时候,祁幽对她说:“你不能再继续了。”
慕蓁捧着七尺剑,指甲早已断裂,右手五指一片血肉模糊。耳边被亡魂的声音填满,她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疼,直到祁幽冲过来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晃醒,才恍惚抬起眼。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祁幽大喊着,“这场仗我们赢不了,你难道不清楚吗?”
慕蓁勉强从噪音和尖叫声中剥离出来,抬眼看向她:“我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她的人生像一个无法停歇的转轮,而她是那只被赶上转轮的鼠,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跑,永无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