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河谷的风掠过旷野,十年如一日地俯瞰着这片贫瘠的土壤。
站在这里和那人面对面的时候,慕蓁还有一种自己正在做梦的错觉。直到对方先开了口,说道:“许久不见。”
慕蓁喊了一声:“师尊。”
宋垣清没有否认她这句称呼,他微微颔首,下一刻,荒芜的河谷就变成了一片蓊郁山林。
灵山苍翠,青松如浪,山野间鸟雀高歌,他们站在一处观景亭中,亭外是起伏的山峦和皑皑云层。
慕蓁对那景色再熟悉不过——那是清静峰。
亭内摆着桌凳,桌上一张紫檀木案几,案边温着个红泥小炉,山风一吹,竟送来桃花香与茶香,逼真得让人心驰神往。
“半炷香后,幻境就会自动解除。”宋垣清道,“坐吧。”
他顺手沏了茶,玉竹一样修长的指节捧着白玉茶壶,赏心悦目得像幅画。
慕蓁在桌前坐下,问:“师尊还会沏茶?”
“只是略知一二。”他把茶盏推到慕蓁面前,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许久未曾沏过了。”
两人相对而坐,竟然许久无言。
事实上,慕蓁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垣清。
在她不算漫长的人生里,宋垣清参与的部分少之又少,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
哪怕后来她入了黑石河谷,甚至在魔域称了皇,宋垣清也压根没有过问她的事情,仿佛她这位弟子从来不存在一般。
她的回忆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其他人占满了,只有非常偶然的时候,才会想起宋垣清的眼睛,以及他悲悯的、冷清的,仙人一般的目光。
但慕蓁还是来了。
一来是料想这里离魔域足够近,魔域到处都是黑蚀,再加上有天堑结界阻隔,九州修士不敢轻易进入。仙盟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在她的地盘上对她动手。
二来,她有极其重要的问题,想当面问一问宋垣清。
“长话短说吧。”宋垣清说道,“今日我找你,是为了九州。”
他说完这话,慕蓁反倒稍稍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仙盟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宋垣清来找她,才是意料之中的发展。
他是仙盟首席代理,九州如今出了一箩筐的事,还都和她脱不了关系,不论出于什么心态,他都应该来找她谈谈。
慕蓁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是个不会品茶的人,只觉得茶香清冽,入口甘甜,应当是好茶。
“我知道你为何要杀那些人。”宋垣清继续说道,“身为修士,罔顾律法,草菅人命,他们的确该死。”
“师尊,”慕蓁说,“你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宋垣清放下茶壶,垂眼朝她看来。
“仙盟可以代替你处置那些人。”宋垣清说,“我也可以为你洗清罪名,让你回到灵隐山,就和从前一样。只有一点,天堑结界需要重建。”
慕蓁了然:“师尊要我放弃魔域。”
“魔域苦寒,恶水穷山,总归易出乱民。”宋垣清说,“魔域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放任魔修进入九州,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吗?”
慕蓁低眸不答。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天道崩毁,九州面临灭顶之灾。”宋垣清说道,“今日我便告诉你,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仙盟多年前就已预料到天堑结界会出问题,一早留了后手。天堑重建之后,九州会迎来新生,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多么诱人的一句话。
她不必在魔域的永夜下艰难求生,从此她可以回到九州,和大多数修士或是凡人一样,度过平庸、忙碌但安稳的一生。
只要放弃魔域,她就能得到这一切,假装过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慕蓁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黑蚀疫呢?黑蚀疫会消失吗?”
宋垣清没有回答她。
“魔域的魔修还是见不到太阳吗?”慕蓁又问,“师尊能保证,那些肮脏的活人交易不会再出现在九州吗?凡人再也不会被当做蝼蚁吗?弱者能够得到庇护,不必担心突然出现的天灾和战乱吗?”
意料之中的,宋垣清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慕蓁,纵使没有黑蚀疫,这世上仍会有其他天灾。纵使没有那些交易,也会有凡人死于非命。”
慕蓁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这不是我想看见的九州,至少现在这样不是。再说,就算修补好了天堑结界,九州真的就能避免灭亡吗?”
“天堑不灭,我不会放弃我的道,直到我死。”
宋垣清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
“如此,下一次见面,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
慕蓁说:“我以为,从我离开灵隐山那一刻起,师尊就不认我这个弟子了。”
宋垣清从桌边站了起来,看向观景亭后方的巍峨山林。
半炷香时间未到,他们已经把正事聊死了,除了看风景,似乎已经无事可做。
“我记得初见你时,你还那样小。”他云淡风轻地说,“未曾想过有一日,你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慕蓁玩笑道:“抱歉啊,不小心长歪了,实在愧对师尊。”
宋垣清摇头。
“未能对弟子行管教之责,是我的过错。”他转过头望来,“灵隐山六十载,我从没教过你什么,你可会怨我?”
慕蓁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由得一愣。
其实宋垣清也不是完全缺席她的人生。
在她刚进青云书院的那两年里,夙秋去人界历练常常不见踪影,迟简还没进灵隐山。那段时间,也是她见宋垣清见得最多的时间。
她灵根初开,身上常常疼得厉害,夜里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坚持了半个月,实在受不住,只好大着胆子去剑阁,求宋垣清想想办法。
事实上疼痛对她而言并不是最要紧的,更重要的理由是她实在无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快将她憋死了。
她以为宋垣清不会搭理她,但没想到那日之后,宋垣清默许了她进入剑阁。
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宋垣清就为她的灵脉输入灵力,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纾解一些痛楚。
慕蓁总是在灵力输到一半的时候睡着,第二天在剑阁醒来,回头一看,总能看见宋垣清的身影。
时间久了,她总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她一回头,师尊就会永远在她的身后。
可惜那两年不到的时光,比起慕蓁在灵隐山的六十年实在微不足道。后来清静峰来了迟简,她的灵脉也不怎么疼了,便再没有和宋垣清有过什么交集。
更多的时候,她回忆起宋垣清,只能回忆起他的眼睛。
初见那日在黑夜里看向她的目光,或是后来她练剑失足崴了脚时,穿过秋雨而来、为她套上的那道避水术。
慕蓁从未看懂过她的师尊。
但或许,六十年的时光里,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一点师徒间的温情。毕竟是他把她从凡尘地狱里带回来,给了她一个家,让她叫一声师尊。
“我从没怨过,”慕蓁说,“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
观景亭外的灵山一如既往,烟波浩渺,天光如泻。
宋垣清始终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亭角的半炷香就要燃尽了。
慕蓁也跟着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又想起来,今日她来,是想问宋垣清一个问题。
“我还有一问,”她说道,“那个封住我灵力运行的封印,师尊是否有……”
话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一股无法抗拒的晕眩感,从她的大脑深处席卷而来。慕蓁捂住自己的脑袋,刹那间只觉血液从脚底凉到心头。
时间仿佛忽然被按下慢放,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盏茶。
从头到尾,宋垣清都没有喝过一口。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没来得及回头质问,就猛地感觉到心口剧痛。
慕蓁缓缓低头看去,一把剑从她的后心穿透,刺出了她的胸膛。
“抱歉。”她听见宋垣清用没有波澜的声音说道,“九州与你之间,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新魔皇「04」 魔域的长夜
冰冷。
意识好像忽然被抽空了, 身体像沉在忘川海中,海水托着她向下坠落。深渊里传来亡灵的讥笑,尖锐刺耳, 一阵阵地环绕着她。
下来吧,下来吧。
和他们一起。
慕蓁心想, 吵死了。
要是她死了,这些声音大概就能永远消失了。
于是她放任自己向下沉没。
她想, 她实在是太蠢了,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她应得的。
深渊终于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