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巧,又是你。”她故作惊讶地看着聂云嵬,“你要选什么?”
聂云嵬:“谨言。”
“好。”慕蓁说,“那我问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你此生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聂云嵬果然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很妙,也很不好回答。一来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秘密,二来有些人这一辈子过得平平无奇,几息之间是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倘若回答不出,就要喝酒。
“不可以说没有。”慕蓁在他犹豫着想开口前打断,说道,“一定要说一件事。”
相对前几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隐私也更有针对性,围观众人都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准备听八卦。
“……”聂云嵬沉默了半晌,说道,“的确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对上慕蓁,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声音艰涩:“你曾在后山……温泉池疗伤,命我保密,那天是我守了你一夜。”
慕蓁:“……”
慕蓁:“………………”
箴言鸟依旧呆若木鸡。
围观的剑修弟子们下巴差点脱臼,殷如英和迟简更是直接抄起佩剑,一副要把聂云嵬的骨灰扬出去给清静峰山顶造雪的架势。
聂云嵬茫然地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过去交友甚少,虽恢复了七情六欲,但对于一群人聚在一块最喜欢的“八卦”一事还是不太了解;本想脱口而出灵池,又想起灵池是禁地,所以才改口“温泉”。
因此他也不明白,“温泉”“一夜”“保密”这种词汇组合在一起,会引发什么样的遐想。
慕蓁揪住聂云嵬衣领:“真有此事?”
聂云嵬认真地点头:“真的。”
慕蓁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她生前的真人真事,不管聂云嵬到底是怎么在她的梦里出现的,总之聂云嵬这酒,她今天灌定了。
于是没过多久,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聂云嵬身上好似长了磁石,十次转升龙晷,有八次都转到他的身上。
而聂云嵬雷打不动,都选了“谨言”。
剑修们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向他提问题,友好随意点的问他“来自何方”“年龄几何”,胆子大的问他“钟情什么样的女子”“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聂云嵬言简意赅地答了。
问曰:“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答:“不知,未曾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问曰:“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谁?”
答:“我师父。”
问曰:“慕蓁师姐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
答:“救命之恩。”
这一通问答下来,箴言鸟像是哑巴了,聂云嵬一杯酒没喝,旁人看他和慕蓁的眼神倒是越来越不对劲。
慕蓁见情况不对,立马改变游戏规则,开始作弊让升龙晷指到她自己身上,然后故意回答错误答案,终于让代酒人聂云嵬喝下了第一口酒。
为了尽兴,宴会上用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聂云嵬硬着头皮喝了三大杯,脸色立刻被酒气蒸红。
见计划有效,慕蓁兴致盎然准备故技重施,却发现升龙晷的指针在她面前悠悠晃动了一下,往边上偏移一寸——指向了殷如英。
殷如英:“?”
有人故意在升龙晷中调入灵力,让它多转了一寸。
慕蓁立刻看向聂云嵬。
聂云嵬也看着她。
他们目光交接,顷刻间就感受到了什么是蓄势待发水火不容,一场暗流涌动的灵力比拼就这样在小小的升龙晷上展开了。
转升龙晷的弟子浑然不觉,就见那升龙晷在多股灵力的操控下潇洒地转了三大圈,最后在慕蓁面前一颤,又向上移了半寸,再次落在殷如英面前。
殷如英:“??”
如此反复几回,升龙晷像被鬼上了身,不是落在殷如英面前,就是落在迟简面前。
几次三番下去,两人都喝了好几杯,终于在指针第八次指到殷如英身上的时候,殷如英红着脸站了起来,不顾人设崩塌,破口大骂:“可恶,到底是谁在针对你姑奶奶?!”
她拔出破军往半空中一劈,剑风一扫,箴言鸟扑棱着翅膀落荒而逃。被二人暗中斗法多次之后的升龙晷也终于不堪重负,指针颤悠悠地卡在刻盘上晃动了一下,然后炸了。
这下游戏彻底玩不成了,几个剑修不满地站起来:“殷师姐怎么……嗝……玩不起啊!”
平日里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这些人也不敢对折梅剑尊的弟子不敬,但此时二两酒下肚,每个人都膨胀得堪比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和殷如英骂起架来。
殷如英哪里能忍,气得当即拔剑,和那几个人原地“切磋”起来。众人一哄而散,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修士们的狂欢进行到半夜,大多数人尽兴下都喝了酒,有的在一旁撒酒疯划拳,场面犹如群魔乱舞;有的在地上躺得横七竖八,大腿都架到了别人的胳膊上。
慕蓁早早地走为上计,找了处没有醉鬼的清静地方坐了下来,聂云嵬跟在她身边。
现下,放眼整座山头,就只剩下他们俩人还清醒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招魂引「04」 她在弥留之
带露的夜风有些潮湿, 拂过她的脸颊,凉意将视野中灯烛辉煌的灵隐山模糊成了一片朦胧光点。
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对着聂云嵬一伸手:“酒。”
夙秋给的那盏白玉壶一直被聂云嵬收在囊中, 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几乎都要被遗忘了。聂云嵬顿了顿, 从乾坤袋里拿出酒壶,递给慕蓁。
她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品出这是桃花酿的酒, 口感味道清甜绵长,恐怕喝上千杯也难醉, 难为夙秋连给她多喝一口都不肯。
她一口气喝了半壶, 才把酒递给聂云嵬:“你喝不喝?”
聂云嵬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慕蓁身边坐了下来,同她一起在夜风里俯瞰着整座灵隐山。
“说吧。”慕蓁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聂云嵬没料到她如此豁达, 转过头看向了她。
“我是死了,不是傻了, ”慕蓁叹了口气,“你一路缠着我, 又借着真心话的游戏说了那么多事,无非就是为了游说我, 让我相信你, 跟你回去,不是吗?”
聂云嵬没有反驳。
慕蓁又问:“我在现实里过得怎么样?”
“你……”聂云嵬顿了顿,说,“你很好。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是吗?”慕蓁叹了口气,“我不信。”
聂云嵬一愣。
“我知道我在做梦, 而且是美梦。喝下忘川水的人,都会梦见自己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事。”慕蓁说,“但众所周知,梦都是相反的。人越在梦中渴求什么,就说明他们在现实里越缺失什么。”
“我在这个梦里过得很好,很快乐,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个梦是虚假的。”她叹了口气,“所以,它和我的现实应该是南辕北辙的。”
她将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地面,半眯着眼感受夜风里的露水。风把她的发辫和衣袍吹起,裙摆的一角拂过聂云嵬的手背。
那是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下如秋水寒霜,少女的眉眼像被月光亲吻过,一尘不染。
天上月,檐下雪,不过如此。
聂云嵬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慕蓁本来的样子。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尸骨垒成的魔皇,不是一个连灵剑也没有的废柴。她无忧无虑地在仙门长大,是受人爱戴的二师姐,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救师门、救苍生的责任要她背负。
若九州无天道,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
“我不想回去。”慕蓁说,“虽然我不记得生前都发生过些什么,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闲得没事还能做做美梦。我为什么要回去呢?”
聂云嵬脱口而出:“但这里没有我。”
慕蓁愣了一下,随即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看向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聂云嵬静了静,好似也对自己说出这话感到诧异,但片刻后,他还是再度开了口。
“我知道,你救我只是顺手的事,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于你而言只是人生过客。”他说道,“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你说等我有了七情六欲,就会明白你我之间的情谊,但是……”
他低而晦涩的嗓音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是现在,我似乎更不明白了。我如今魂魄已全,可是见了你,心口仍旧跳得很快。”
慕蓁听不懂,她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四师叔说,你弥留之际的执念是我。但你的梦境里,分明没有我的存在。”聂云嵬侧目望过来,“我想知道,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