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想说她不知道,她哪记得这些,但这一瞬间,过往的记忆竟然不合时宜地浮现了出来。
她在尸山血海里见到的那双沉如陨星的双眸,灵池氤氲雾气里守候的背影,熏风与斑驳日光下舞剑的少年。
还有她自无数个永夜穿行而过,桃花白雪相映的除夕夜里,最后一坛烈酒入口时苦涩的味道。
慕蓁刹那间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而还没等她反应,她就一下子愣住。
聂云嵬不知何时竟然离她很近,她侧过头的时候,鼻尖一下子和他的抵在一起,鼻头传来冰凉的、一触即离的触感,犹如一滴恰好落在皮肤上的雨水。
慕蓁下意识拉远了一些,却因为两人靠坐在一起,这距离也没能拉得太远。
或者说,她似乎……也不想拉得太远。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好像忽然察觉到眼前这张脸有着极其优越的五官,瞳孔似冷夜晨星,情绪深不见底。
大脑像喝醉了似的晕乎。她迟钝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沿着脊梁一路烧上了脸,纠缠的呼吸渐渐升温,拉远的距离在无声中悄悄缩短。
在最后一秒,慕蓁不知道哪里来的本能,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终于叫昏沉的大脑恢复了两分清醒。
“不对,”她一把推开聂云嵬,勉强道,“酒有问题。”
她慌忙伸手去扒拉刚才倒在地上的酒壶,打算看看这酒里到底放了什么,没想到还没扒拉上,一柄剑就横在了她面前。
聂云嵬满面通红,目光在夜色里透着迷离,声音却依然出乎意料的冷静:“拔剑吧。若我能胜你,你就跟我回去。”
“不是,等会,”慕蓁懵了,“你听我说,这酒不对劲,有人往里面加了东西,所以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我们俩现在的感受都不是真的,是药效,你先冷静……”
话音未落,聂云嵬已经一剑砍来。
慕蓁一个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剑,一边在心里痛骂。
到底是谁在大师兄的酒里放迷情药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药王谷的角落里,两个药王谷弟子正围着酒窖急得团团转:“我的酒呢?我新研发的强效版本‘醉春风’呢?你看到没,就是一个白色瓷瓶的!”
“今天下午夙秋师兄好像来过,找我们要了一壶度数不高的酒,就放那边那个桌子上的……不会吧我明明记得那是普通酒啊?”
“完了完了,这是隔壁御兽宗弟子托我特制的酒,说是要促进他家那灵兽两口子感情的,我往里面加了三倍的迷情草,哪怕是两头公牛都能看对眼,万一真被喝了,不会出人命吧?!”
……
醉春风能不能喝出人命不知道,这两个药王谷弟子的小命可能是不保了。
慕蓁情急之下横剑挡在胸口,架住剑锋来势的瞬间,却对上了聂云嵬倾轧而来的目光。
他的脸颊和耳根都泛着酡红酒色,一双眼沉如星海,在这不到一尺的距离里,甚至能从那双乌黑瞳仁里看见她的倒影。因着那过于清晰的倒影,就连他的眼睛都仿佛藏了十二分复杂的情绪。
慕蓁浑身毛都要奓起来了。聂云嵬怕不是个倒霉催的一杯倒,明明那酒他只喝了一口,怎么药效发作得好像比她还要强?!
而且,为什么他喝完酒会是这种反应?药力上来了竟然会优先选择打一架?
“你给我冷静啊!”慕蓁试图说服,“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首先把身上的药效解一解……”
聂云嵬将剑压得更深,耳根红如滴血,目光却好似比刚才更清明:“我只想把你带走。”
慕蓁:“不儿,你……”
在这关头,聂云嵬忽然卸力,两股相互对抗的力道顷刻间只剩了一半。
慕蓁顿时失去平衡,又怕手中的剑误伤到他,急忙把剑势收回。不料他竟当场把剑一扔,顺势捞住了她站立不稳的半身。
山鬼骨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单身狗……单身剑的悲鸣声。
“我从前总想着,早晚有一日,我能与你并肩。”聂云嵬说,“现在我已不是凡人,更不是一个孩子。如此,也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吗?”
他早已过了变声期,嗓音偏低沉,说话时清清冷冷的,像封冻的河面上凿出来的冰碴子,带着言简意赅的深冷。
再加上距离太近,慕蓁被他念得喉头一麻,一句脏话差点就骂出来了。
这小子看着浓眉大眼不苟言笑,居然这么会说情话!
她无语凝噎,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腰眼一麻,整个人登时动弹不得。
聂云嵬点了她的穴。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一本书从聂云嵬的衣袖中掉落,翻开那一页恰巧是一段风月描写。
“少年握着师父的手,心中觉得欢喜极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幸福。
他知道师父是爱他的。毕竟,如果问他的师父愿不愿意和他结为道侣,师父会严词拒绝。
但如果问她,你是否愿意和你的徒弟永远在一起,不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不离不弃,永远不分开,直到死亡?
那他的师父就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本来就会这样啊。”
看完一整段大逆不道之宣言的慕蓁:“……”
她沉思半晌。
她瞳孔地震。
现在她总算知道,聂云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了。
但为时已晚,她的穴位已经被点上,小命休矣。
慕蓁忐忑地看着聂云嵬靠近过来,指尖攥住了她的袖子。
然后他探身过来,抱住了她。
慕蓁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得到,这个拥抱用力得过分,仿佛要把她的骨骼碾碎,就像拥抱她的这个人曾经因此失去过什么。
它没有包含任何药效引起的情欲,只藏了一颗彷徨不安的心。
“对不起,是我太过着急,长明灯已经要灭了。”聂云嵬用指节拢着她的脊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抚着,“我不能强行带走你,那样你的魂魄会不全。可我想不出,怎样才能叫你相信我,跟我回去。你连梦境里都没有我。”
“于人情上,我向来不及旁人聪慧。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
慕蓁没说话。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一段遗忘已久的画面。在荒无人烟的孤岛山洞里,少年拨开她额上的碎发,低声道:“求你醒过来,告诉我应当如何做吧。”
她突然问道:“我可有欠过你什么东西?”
聂云嵬一顿,笼在她脊骨上的指节也颤了颤。
“有。”他说道,“临别时你说过,要送我一件饯别礼物。”
笼罩在过往记忆的迷雾霎时烟消云散。
忘川水构造的梦境破碎,那些被她抛在轮回井外、红尘世间的记忆顷刻回笼。
慕蓁想起来了。
她在弥留之际,的确是有些执念的。这执念让她徘徊在忘川,总想着回人间一趟。
——她还欠着聂云嵬一份饯别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招魂引「05」 连吻也像窗
慕蓁再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躺在清静峰的小院里了。
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见到周围熟悉的陈设,第一反应是自己没睡醒, 还在忘川水的梦境中。
第二反应是不对,她好像有记忆。她现在算是死了还是没死?
“你没有死。”旁边的人好像察觉到她要问什么似的,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回答,“重明鸟羽让你起死回生, 我在忘川地界带回了你的魂魄。”
慕蓁蓦地转过脸, 看见聂云嵬坐在自己床头。
她牙疼似的捂住了腮帮子。
梦里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她梦见自己在灵隐山当天才剑修, 简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不光故意灌聂云嵬酒,还不小心灌了下过药的。
但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梦里那个聂云嵬是真的,还是她在梦境中编造出来的人。
抱着一丝侥幸, 慕蓁试探着问:“那个,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你梦见的就是我。”聂云嵬平静地说, “是我用长明灯进入了你的梦中。”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慕蓁释怀地躺回床上,劝自己:没事, 一辈子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聂云嵬说道, “如果你想问天道的话, 折梅剑尊没有死,他一直昏迷在剑阁,已经被暂时控制起来了,短时间内,天道不会再在他的身上复苏。”
“如果你想问九州, 剑尊倒台,师伯身为其大弟子,如今已经大权在握,他和三师叔两人几乎掌管整个仙盟,局面很稳定。”
“如果你想问魔域,天堑结界现在彻底崩塌了,但魔域有祁幽管着,四师叔也已经往魔域去了,不会失控。”
慕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