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把能问的全说完了,她还能问什么?
而且,为什么聂云嵬明明恢复了记忆,还在一口一个“师叔”“师伯”地喊其他人?
明明从真实年龄上,他比清静峰其他人都要大好几十轮!
慕蓁只好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聂云嵬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来聊聊我们的事。”
不知为何,聂云嵬的语气格外平和,但她感觉空气中的氛围有些不妙。
“你喝了太多忘川水,魂魄过轻,我们把你带回来的一路上,有三次你都险些魂飞魄散。”聂云嵬说,“魂魄归体之后,你躺了三日才醒来。其他人都来探望过你,同你说话,但你始终没有反应。”
慕蓁:“……”
她刚躺倒的上半身又支棱了起来。
“那个,你听我解释,”她干笑两声,“我真的不是故意没有梦见你,也不是觉得没有你的日子过得更自在,我只是……呃,可能是觉得你在我的认知里已经没留下什么遗憾了……”
聂云嵬打断她:“我不是要说那个。”
慕蓁半张着嘴,面露茫然。
“五年前,在群星岛上,”他低下头,看着慕蓁的眼睛,“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慕蓁选择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打了个哈哈,“不管是什么话,我这辈子说过的话太多了,哪能记得这么细节的事情,要不然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说,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聂云嵬再度打断她,“你自己做到了吗?”
慕蓁:“……”
好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氛围有点不妙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又扎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只能心虚地疯狂眨着眼,不说话。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后背上。
慕蓁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射起飞,但由于半身被封印在被子里,没飞成功。
那手指目的明确地落在她的脊骨,隔着一层衣服,一节节地往下抚。
像在确认什么。
慕蓁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有点发痒,险些忍不住开口的时候,聂云嵬忽然问:“疼吗?”
于是慕蓁再度愣住,连那只手还在她后背上都忘了。
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换命格”三个字说来轻松,代价却很大。她承接了当年山鬼为神的命格,自然也承接了他的一切,拯救苍生的命成了她的命,山鬼骨也成了她的骨,就连山鬼的名号,最终也成了她的。
她毕竟不是神躯,一把剑填进自己的骨头里,难免会不舒服,发烫疼痛都是难免的,尤其是离镇守很近的时候。
她用血肉和生命力供养它,代价是只剩五年的寿命。
其实这对慕蓁来说没什么,五年而已,她宁可背着山鬼骨一辈子,也不愿再经历一遍前世那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至少,在聂云嵬问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觉得没什么。
“回清静峰以来,我想了很多。”他低低地说,“譬如我应该要用什么眼光看待你,譬如从今往后,我应该以什么身份继续活着,是山鬼,还是聂云嵬。”
慕蓁沉默半晌,问:“有结果吗?”
“起初没有。”聂云嵬说,“但那日从忘川回来,我有答案了。”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垂眸道:“‘聂云嵬’的命,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你找回的。没有你,世上只会有山鬼,不会有聂云嵬。”
“所以,不论什么身份都好,从今往后,我只想为你活着。”
“……”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何时又下了雨。天光如晦,蚀骨缠绵的雨沁入灵山深处,清钟袅远,荡过长空万里。
那是青云书院下学的钟声。
许久后,慕蓁忽然道:“在忘川梦境里,你喝的酒是掺了迷情草的。”
聂云嵬不明所以:“是。”
慕蓁说:“那你在梦里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聂云嵬愣了愣,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他认真地说,“梦中如此,现实也一样。”
“是吗。”慕蓁道,“那好,你过来些。”
聂云嵬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顺从地凑近了一些。
下一秒,坐在床榻上的少女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聂云嵬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她用手捧着他的脸,动作很轻,就连吻也像窗外的雨,温柔、轻盈、又缠绵。
短短几息,只是一个轻而浅的触碰,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久远。慕蓁微微拉开距离,望着聂云嵬的脸,叹了口气:“回神,你要憋死自己啊?”
青年深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慕蓁只能在心中扼腕长叹。难怪在梦境里他喝了加料的酒,竟然什么都没做,只知道打一架宣泄药力;难怪他明明说没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箴言鸟却不叫。
这人分明是对此道一窍不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执念为什么是你吗?”慕蓁垂眸说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本来我以为,我没有机会还上这份礼物了。”
聂云嵬睁神色木木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心跳简直震天响,一贯情绪很淡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刚刚发生的一切像睫毛上的泪水,一眨眼就会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说你在我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你错了。”慕蓁的拇指指腹拂过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留下的温热,“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道,也是你让我明白,这条道上并不只有我一个。”
她望着聂云嵬的眼睛,顿了顿,松开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彼此的关系是你想象的那种。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个误会,你不想再为了我而活着……”
聂云嵬:“我不会。”
“我知道——不用急着回答我,”慕蓁连忙打岔,“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哪天反悔了,我……”
聂云嵬:“那我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慕蓁有气无力,“我的意思是你再想想,等你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你再……”
聂云嵬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如果我能确认,就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
那一口气再度卡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憋得她面红耳赤。
偏偏聂云嵬还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紧盯着她的眼睛,正在寻求她的答案。
她深深呼吸,而后用两根手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道:“等你先把这个问题寻思明白,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说罢,她绕开聂云嵬下床,朝门外走去。
她现在心跳得也很快,得到室外去散散热。
也许忘川梦境里的药效真的带到了现实也说不定。
身后的人追上她的脚步,百折不挠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所以,我能当你的道侣吗?或者,你当我的道侣也可以。”
屋外恰好走来两人,迟简和殷如英刚踏进院子就听见这句话,双双黑了脸:“你说你要当谁的道侣?”
眼看屋里就要爆发一场世纪大战,慕蓁趁此机会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
剑阁内。
宋垣清至今没有醒来。折梅剑尊的身躯被镇在法阵当中,透过结界,依稀能看见他的皮肤鼓动着,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蠕动。
夙秋一直站在结界外,观察着那具躯壳。
慕蓁推开剑阁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的背影。
他穿上了她送的那身新衣。凝霜锦不愧是九州最贵的布料,光是远远打量都仿佛能闻到灵石的香气,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清冷华贵的光泽,衬得青年似天上谪仙。
慕蓁看了很久,直到夙秋转过身来,神色微微动容:“你醒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晃了神,满心的忐忑在这一刻终于莫名地踏实下来,仿佛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夙秋见她半天不动,诧异道:“师妹?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慕蓁若无其事地凑过来,露出个平常一样吊儿郎当的笑容,“师兄,你穿这一身,很有未来仙盟之主的风范。”
她看了一眼法阵里的宋垣清,问道:“师兄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不曾。”夙秋摇头,“依我所见,天道仍有一部分残留在师尊体内,它似乎和师尊的身躯完全融合了,我没有找到去除之法。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皮肤底下细微的蠕动之物,眸光凝重:“他们如今是共生状态,师尊不死,天道不灭,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