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正道军营内灯影惶惶。
正道的营帐驻扎在半山腰上,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只是今日天雷送来一场大火, 将山间的树林烧毁了大半,失去了树木的遮挡, 夜色中已经隐隐能看见营帐的影子。
慕蓁站在树上,俯瞰着那片灯火。
经过短暂的讨论, 他们都一致认为, 想找到阵眼,最快的方法就是从正道修士下手。
正道今日来势汹涌, 本来就疑点重重, 这个节骨眼上,南疆战场外又突然出现了结界,怎么看都不是偶然。
他们混入正道,就算不能立即得到答案, 或许也能打听到些许蛛丝马迹。
迟简和南宫听雪已经先一步进了营帐。他们俩人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剑修,一个是人尽皆知的中立医修, 进入正道的地盘不会有什么麻烦。
但慕蓁不同,她顶着一头白发, 不可能被正道修接纳;身为魔道主帅的聂云嵬就更不必说了,正道恐怕没人不认识他的脸。
于是乎, 他们只能在营帐外望风。
聂云嵬就站在树下, 微微抬头。血月下,少女踮脚站在树梢尖,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得像一朵云。
他忽然问道:“我从前见过你吗?”
慕蓁闻言,朝着他的方向低头:“不曾。”
聂云嵬神色冷淡:“从见面起, 你就一直时不时打量我。而且,你从没问过我的名字。”
慕蓁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
一万年前的聂云嵬果然和一万年后的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和敏锐很多,慕蓁有理由怀疑他这一万年是睡傻的。
“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啊。”慕蓁从树梢上跃下来,坐在下一级的枝干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瞎编,“你在九州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天下谁人不识君?”
聂云嵬移开眼,没搭理她。
慕蓁啧啧两声,心想他好高冷。
还是那个只有十五岁、像小动物一样走到哪黏到哪的小徒弟可爱一点。
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想到自家徒弟被她养歪了,现在只会成天追在她屁股后面,问她自己能不能当她的道侣。
慕蓁感觉更惆怅了。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不,是要负主要责任。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情爱,但毕竟也当了两辈子人,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稚子。
不论是在灵隐山,还是在黄泉村,对于聂云嵬的接近,她更多的是慌乱和震惊,唯独没有排斥或者厌恶。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习惯和聂云嵬共处。最亲密的时候,他们一连五年都住在一起,在那个窄小的山洞里,她每每醒来,都会看见聂云嵬坐在洞口的背影。
慕蓁那时候总觉得他太孤独,像一个幽灵。
倘若能有人渡他,与他并肩而行,叫他不那样孑然一身,那就好了。
后来,他也的确成了她大道上的同行人。他走后,慕蓁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更别说后来换了命格,她彻底成了世界上的另一个山鬼。
没有人会排斥“另一半”的自己。
不如说,她其实一直在心底恐惧自己彻底走上当年“山鬼”的道路,变成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幽灵。
但她又很清楚,自己只有五年的寿命可活,承载不了任何人的感情;她更明白,聂云嵬的所谓“亲近”并非出自情欲,只是因为山鬼骨中那一魂对他的吸引。
她知道这是一个谬误,所以她拒绝了他;然而因为她心里头的那一点自私念头,她又拒绝得不够彻底。
回灵隐山时她甚至想过,她的人生本来就只剩寥寥数年,若是聂云嵬想要的就是那一个吻,给他也未尝不可,也算了了他们这段因果。
可是现在,她莫名其妙地活了,聂云嵬也恢复了记忆,事情就全乱套了。
说到底,若不是她不够坚定又太过心软,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幅样子。
大概是她唉声叹气的次数太多,聂云嵬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慕蓁感慨,“只是感慨一下,岁月真是把杀猪刀,连冰山都能雕成牛皮糖。”
聂云嵬听不懂她的意思,只能皱着眉转头,继续观察军营。
没看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什么人落地的声音。聂云嵬还没转头,忽然感觉自己的脸被掐住了。
他惊诧且错愕地回头:“你……”
慕蓁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他的脸皮,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被捏得变了形,总算觉得顺眼了一些,笑眯眯地说:“你这张脸生得这么好看,就不应该老皱眉,会长皱纹。”
她想这么干很久了,碍于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此时终于抓住了时机,自然是恶向胆边生。
反正这里是一万年前,就算聂云嵬想找她算账也找不着。
聂云嵬大概没料到她胆大包天至此,一时之间震惊远大于愤怒,竟呆在了原地,半天也没动弹。直到慕蓁捏了个爽,满意地松开了手,他才恼羞成怒:“你……”
“嘘嘘嘘,先别说话,”慕蓁连忙道,“那边有声音!”
军营中竟真有了动静,似乎是起了什么骚乱。
慕蓁诧异道:“什么情况,他俩不会被当成魔道奸细抓起来了吧?”
聂云嵬已经果断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去了。
“等会!”慕蓁喊住他,“那边是正门,你绕一圈再进去!”
军营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听上去像是有人吵起来了。
正道修士的地盘有结界,但普通的结界对慕蓁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她拉着聂云嵬在树林子里绕了一周,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把结界撕开一个洞,便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挤在树上看热闹。
营帐内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修士,争吵中隐约能听见崩溃的哭声。空地上躺着好几个人,离得远,慕蓁瞧不真切,但依稀能从伤势判断出那几人已经回天乏术。
“今日明明下雨,为何还要出兵?”为首的几个修士大喊着,“请上神给我们一个解释!”
“兄弟姐妹们为仙盟出生入死,因战场戾气生病之人十有八九,明明多请几位医修就能救治,如今却叫他们到雨中送死,就连南疆战场也被封锁……敢问南疆这场仗,到底还要打多久?送命之人还有几何?”
“你们别吵了,他们分明都是自愿的,我亲眼看见他们向上神情愿……”
人群中附和的有,劝诫的有,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的也有,乱糟糟的人声针扎似的挤进脑子里。慕蓁最听不得这种嘈杂的声音,只好两手捂着耳朵,对旁边的聂云嵬道:“我耳朵疼,你替我先听一下。”
聂云嵬:“……”
混乱之中,一个人影从人堆里挤了进来,蹲下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几人。
是南宫听雪。
迟简跟在他身后,皱着眉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硬是开辟出一条路,才挤进入堆里,忽然似有所感,抬起头朝慕蓁藏身的方向看来。
隔着摇曳的树影,慕蓁和他对上视线,朝着他眨了眨眼。
迟简愣了一下,神色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向了人群中央。
南宫听雪仔细查看了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又挨个去翻他们的眼皮,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周围修士的怒火,争吵声比先前更高亢几分。慕蓁捂着耳朵,也能零零散散听见个别话语,大抵都是找主帅要个说法的。
看样子,这次正道出兵,似乎也不在计划之内。
慕蓁松开一边手,低声问聂云嵬:“他们的主帅是哪位?既然是主帅,应该也是个什么神吧?”
他们藏身的这棵树长势喜人,枝繁叶茂,几乎能把他们的身影完全遮挡住。只是树梢上的空间小,他们几乎是肩膀撞着肩膀贴在一块,慕蓁一扭头,脸差点凑到聂云嵬的鼻尖上。
她这会儿被人声吵得头疼,对此浑然不觉,只一味凑近来,要听他的回答。
聂云嵬的耳根可疑地红了一大片,幸好夜色遮掩,没被看见。
他沉默片刻,道:“忘了。”
慕蓁:“……”
她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对方那张毫无羞愧之色的脸,啧啧叹气:“我算是知道你的人缘为什么这么差了。”
难怪魔神对他的评价这么低,年轻时的聂云嵬,确实是“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下方的争吵还在逐渐升级,从口头争端变成了互相推搡,有人大喊着要去主帅营帐要个说法,有人声称主帅不在上前阻拦,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要是再没人来拉架,这里早晚会发展成两方人的火拼。
然而看戏看了半日,他们依旧没见到有谁出来主持大局。
慕蓁直觉不对,遂拉了聂云嵬一把,道:“主帅静悄悄,肯定在作妖。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主帅的营帐不难找,在营地里最大的那一顶无疑就是目标。此时因为有人拦着,大部分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央,主帅营帐附近反倒冷冷清清,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