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尸体中没有魔修,无一例外都是正道修士,这是一场正道内部的自相残杀。
这并不正常。他们进入密道之前,这些人之间的冲突也就是到了肢体推搡的阶段而已,这才过去不到一炷香,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或许是戾气的缘故。”聂云嵬说。
慕蓁没说话,只是皱眉。
她刚刚从现世来到这里时,就明显感觉到戾气远不如现世浓郁。要知道,她刚刚踏入古战场不到一刻,就已经觉得头昏脑涨。
那阵法究竟还有什么特殊?
慕蓁快步带着聂云嵬走向军营外,回到了蹲守和观察军营的那棵树下。果不其然,迟简和南宫听雪正在这里等他们。
两人看上去都很清醒,没有被戾气影响了的迹象。慕蓁问迟简:“戾气的浓度有变化吗?”
迟简摇头:“没有。”
他在南疆古战场历练过三年,对戾气的感知最为敏锐,这里的变化逃不过他的感官。他若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变化。
“我们刚刚听到了一些消息,”南宫听雪却说道,“一些正道修士,好像知道了法阵的事。”
慕蓁立刻看向他:“知道了多少?”
“有一半的修士已经知道,自己被困在结界里了,明日就会死去。”南宫听雪说,“还有一半不知道的听说此事,或是觉得荒唐,或是感到恐慌,有人信有人不信,总之……两拨人打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慕蓁的预料。
她的猜测里,仙盟引众修来南疆,为的就是献祭战场上所有人的性命,塑造一个“天道”。
但若要促成此事,只消静悄悄地把阵法一开,等时机到了就好。为何要放出消息,让正道修士都知道此事?
慕蓁神色凝重,余光却瞥见南宫听雪腰间佩戴的东西,瞳孔一缩:“这是什么?”
那款式平庸的玉佩在南宫听雪身上晃动了一下,模样分明和她从密道那具尸骨上摸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南宫听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取出了挂在腰上的玉佩:“这是仙盟在九州发的,能够一定程度上抵御戾气,进南疆的人都可以免费领一枚……怎么,你们没有领吗?”
话音刚落,慕蓁一把夺过那玉佩,摔在地上砸碎了。
“你们都上当了。”慕蓁冷静地说道,“这东西,不是用来抵御戾气的。”
兽族有旅鼠成群,跳海自杀;九州有修士扎堆,奔赴来南疆送死。
那玉佩不是抵抗戾气的宝物,而是把所有人送来南疆的、催命的诅咒。
“把它戴在身上,体内的灵力就会不断被吸走,导入到那个‘阵法’里,直到阵法收集到足够的灵力。”慕蓁说,“我一直在想,为何我看不见灵力流动的痕迹,原来它是通过玉佩作为媒介,把灵力都输进了阵眼。”
南宫听雪懵了,他转头看向聂云嵬:“那你呢?你身上也有这玉佩?”
聂云嵬:“没有。”
南宫听雪的神色更加茫然:“那你身上的灵力流失了吗?”
聂云嵬:“似乎没有感觉到。”
南宫听雪崩溃:“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多想。”聂云嵬依旧稳如泰山,“我以为,是我的灵力太过醇厚,流失的部分不足以让我感受到。”
众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戾气影响,慕蓁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即将气血攻心当场晕倒。
她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偌大一个神界,独独南宫听雪能和聂云嵬成为朋友了。
他们这位祖师爷,完全是毫无心眼子的傻白甜一个,和聂云嵬俩人有一个算一个,真乃世间罕见的两朵奇葩也!
“所以,仙盟要那个阵法究竟是做什么的?”南宫听雪捂着头,“他们要把我们骗进来杀?可是献祭那么多人的性命,又能做什么呢?”
慕蓁很想告诉他,仙盟是为了塑造一个能掌控九州一万年的无上意志,但她不能——这是未来才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聂云嵬却说,“他们要留下魂魄,长存于世,最好能够永远掌控仙盟和九州。”
“那是不可能的啊,”南宫听雪脱口而出,“天行有道,纵使我们为神,也没法掌控天地万物的规则。当初星命罗盘与轮回道初建,就几乎耗尽重明鸟一族的气运,导致重明鸟一直是一脉单传,那位参与造星盘的上神也因此早早陨落了,更别说是要控制整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似想到什么,说不出话了。
“做不到,只是因为付出的代价不够多。”聂云嵬平静地说,“那如果代价足够大呢?”
迟简侧过头,看见慕蓁平静又冷淡的神色,眉宇间像覆了一层霜。
他对慕蓁非常熟悉,因此知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实则已经愤怒到极点了。
“师姐?”他问,“怎么了?”
慕蓁没开口。
她想到了一种更加可怕的可能,比献祭整个南疆古战场的人还要疯狂的想法。
“不论如何,”她说,“我们得先找到阵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古战场「07」 他们是永远
夜色渐浓。
月光越来越红, 鲜艳如欲滴的血。时辰已经转到了早上,但天色没有丝毫要变亮的迹象。
四人是分头行动的,南宫听雪给了每个人一个用来联系的哨子, 如若有人找到了阵眼,只要吹一声, 就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数个时辰过去了,慕蓁依旧没有听见哨响, 也没有在路上见到殷如英等人。
辰时一刻, 云层在天边聚拢,一场几乎遍布整个南疆战场的暴雨降下。为了躲避雨水, 众人不得不暂停寻找, 暂时找避雨处。
巳时整,雨停。战场上又起了战事,聂云嵬身为主帅,不得不回到军营迎战。此时, 关于阵法的传闻已经传到了魔道修士的耳中,再次引起不少恐慌。
午时战止, 双方两败俱伤。与此同时,慕蓁的视野中似乎隐约看见了现世的残影,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能确定这不是幻觉。
她也逐渐想明白了南疆古战场的特殊之处。
一万年前, 仙道和魔道两方对峙不下, 难分胜负。仙盟于是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它要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天道”,彻底掌控整个九州。
聂云嵬的话提醒了她,要做到此事,代价必须非常大,大到即使献祭了整个南疆古战场的人命, 也无法满足这个代价。
于是有了那个阵法。
它不光会献祭战场上所有的人,还创造了一个与轮回井相似的小世界,将他们的灵魂永远困在死前的那一天,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唯有这样,它们产生的戾气才足够满足塑造天道的代价。
所以仙盟才要故意放出消息,让正道修士知道自己被困在了战场上;所以一万年后南疆古战场上的戾气才远超当年,即使迟简清缴了所有亡魂,也没有改变戾气的浓度。
他们在死前的最后一天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成为了仙盟的牺牲品,却无法逃脱自己的死亡,只能不断重复在绝望中死去的过程。
他们越是绝望,死后生出的戾气就越是强盛,日复一日,不断堆积,终于塑成了一个新的天道。
他们是永远被困在跳海的前一天的“旅鼠”。
申时二刻,他们将整个战场搜索过一遍,终于找到了数根用来压阵的石柱。
慕蓁依照自己的记忆,勉强划定了阵眼所在的范围,然而他们在这片范围里地毯式搜索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阵眼的踪迹。
修士当中终于有幡然醒悟过来的,不再徘徊在战场上,而是开始寻找能够离开此地的办法。但不论众修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让结界产生一丝裂隙。
到了戌时,整个南疆已经被绝望的氛围充斥。
不论是仙道还是魔道的修士,都零星聚在战场中央,大哭嚎叫的,呆若木鸡的,视死如归写遗书的,自认为是在殉道于是倍感光荣的,人世间百态,在这死亡前的一日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一刻,什么仙道魔道都已经不再重要,所有人都在末日来临之前领悟了真正的“大同”。
“阵眼究竟会在哪里……”南宫听雪急得团团转,不住唉声叹气,“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慕蓁此时还在思索,没有回应。南宫听雪转过头,正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愣:“你的身体……”
慕蓁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的身躯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现实和过去的界限逐渐清晰,她也在被这个世界排斥。
而这一日的轮回结束之后,她和迟简会就此魂飞魄散还是回到现世,都是一个未知数。
南宫听雪却了然道:“道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他毕竟是神,见过星命罗盘和轮回道,也知道些许时间和轮回的规则。有的神能够利用轮回井,穿越时空去往另一个时空,虽然听起来稀奇,但也并非不可完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