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现在他好像在剑阁……”同桌一把拉住要往外跑的少女,“慕蓁,慕蓁!你不上课了?今天刘夫子要考勤!”
“翘了!”慕蓁摆摆手,连正门都不走, 一个跟头从窗边翻了出去,“回头夫子问起, 你就说我拉肚子!”
同桌的声音在她背后拖得老长:“可是这个借口你昨天用过了,还有上次是风寒, 上上次是发热,上上上次是……哎, 你等等, 你先别走呀!!”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青云书院后方的竹林里了。
笑话,考勤哪有师弟重要?
自从她拜入清静峰以来,师尊长年累月失踪,原先和她最亲近的师兄, 在她进青云书院以后也不常见面了。
慕蓁一个人在清静峰待着,早就无聊得不行,每次见到同桌的那七位师兄师姐其乐融融地来接她下学,她都羡慕得流口水。
她这辈分是没法像同桌一样当师门里备受宠爱的小师妹了,但要是有个师弟师妹什么的,至少也能给她解解闷。
慕蓁一路从清静峰山下跑上剑阁,激动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一脚还没踏进剑阁,就和宋垣清撞了个满怀。
少女捂着撞红了一片的额头,一抬眼看见宋垣清低垂下来的目光,立刻怂了,讷讷地喊:“师尊。”
师尊这身板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如此硬朗?
虽说宋垣清平日里不管她,但这会儿毕竟是青云书院的上课时间,她堂而皇之地逃课,见到宋垣清难免有几分心虚。
好在宋垣清没在意逃课的事,只瞥了她一眼,抬手拂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慕蓁松了口气,心底又雀跃起来,迈着小碎步,偷偷摸摸地靠近剑阁,探头往里看。
剑阁大殿里果然坐着个少年,个子不算高,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五官端正,有些腼腆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山村口的土狗崽子,又黑又亮。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诧异地转过了脸。
然后看见了从门口探进来的一颗脑袋。
这颗脑袋很娇小,边上还垂着一条粗长黑亮的辫子,乍一眼看去活像某些异族恐怖传说里的飞头蛮,脖子下面接着长发。少年吓得整个人一激灵,扑通一下向后栽到了地上。
幸好,定睛看去,这颗脑袋生得还算清秀,并且下一秒,她就从门后边现身了。
不是什么只有头的鬼怪,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书院弟子服。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师弟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弯下腰,很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我的新师弟吧?”
少年的神情还是懵的:“你是谁?”
慕蓁对他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是你的师姐,我叫慕蓁——你叫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踉跄着在地上站稳了,“迟简。”
慕蓁又问:“你多大?”
“……十二。”
慕蓁非常满意地点头。年龄大了太无趣,小了又太烦人,十二岁正正好好,是个好玩的年纪。
她打量迟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剑阁是师尊寻常闭关的地方,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
“昨夜上元节,我在后山放了一支烟花,被师尊发现了。”他嗫嚅着说,“师尊说,走上修真界,就要摒弃凡俗,不能再过人界的节日了。”
他的年纪毕竟还小,三观尚未完全树立,因此发自心底地觉得,无法抛弃凡尘俗世是他的过错。
于是越说,他的头就埋得越低,全然没看见眼前这位师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你!”慕蓁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我说灵隐山昨夜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你也是凡人出身吗?”
迟简一脸茫然地抬起脸,仿佛语言功能出现了障碍,没听明白慕蓁在说什么。
下一秒,慕蓁拉起迟简就往外跑:“跟我来!”
迟简被她拽了个趔趄,措不及防:“去、去哪?”
慕蓁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可是,师尊罚我在此处……”
“没事儿,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她拉着少年就往清静峰的后山跑,在野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飞鸟。
作为著名的逃课积极分子,慕蓁对灵隐山了如指掌,尤其是清静峰,哪条小道通往哪个山洞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领着迟简在山林里穿行,走过好几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终于来到了一片山头。
这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地势极高,路上又被各种各样的藤蔓野草遮盖,穿过了层叠的灌木和树丛之后,眼前却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里地理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毫无遮蔽,旁边还放了一张用石头劈就的简易桌子和两张石凳,如果是夜晚,能够清晰地看清天上的月亮,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慕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灵隐山明令禁止弟子过人界节日,所以逢年过节我都会到这来。”
迟简晕头转向地跟着她跑了一路,这时候大脑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也从凡人界来吗?”
“是啊。”慕蓁点头,“以前没进书院的时候,我和师兄也一直都在人界游历。”
她托着腮,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还是人界好玩。灵隐山虽然很好,可是太无趣了,也没有凡人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迟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遥遥望着山下的风景。“那我们现在……?”
“等。”慕蓁对他眨眨眼,指了指天,“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色的确已经暗了。
不多时,夕阳就已经沉进了西面的群山中,云层如火烧般的颜色渐渐褪去,苍穹拉上了淡蓝色的帷幕。
随着夜色渐深,他们的脚下,磅礴恢弘的楼阁魏然屹立,半空中悬浮的灵石和阵法散发出微光,与楼阁中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交相辉映,点亮了逐渐沉寂的夜空。
放眼望去,竟然有一种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错觉,与人界的盛景并无分别。
“怎么样,”慕蓁侧目看了一眼已经看呆了的迟简,得意道,“景色不错吧?”
迟简收回微微张开的嘴,点头:“很美。”
慕蓁:“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忽然从山的另一头亮了起来。
不知道灵隐山的哪个角落里,忽然悄悄绽放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它并不盛大和绚烂,比起烟花,更像是一颗升上高空的流星,只在腾空到最高处时才闪烁了一下,昙花一现地绽放开,又散入人间。
“昨天看见你放的烟花,我以为灵隐山上有人过节,所以也在后山放了好几支。”慕蓁说,“这是最后一支了,送给你,就当是师姐给你的入门礼物。”
迟简呆呆地看着焰火已经消散的夜空,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就在昨夜,那些烟花是为他放的。
他们素不相识,隔着半座山头,却看着同一轮满月,过着同一个节。
正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许是因为他们坐在山上,半空中那轮银盘显得更为硕大。少女身上的白衣反射着清凌的月光,像一轮永世不落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一声咆哮穿透了大半个灵隐山,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慕蓁!翘课一日,私自在山内燃放烟花,罪加一等,把门规给我抄二十遍!!”
慕蓁:“……”
她对着满面茫然的迟简,尴尬地发出一声嘿嘿。
最终,两人一个喜提二十遍门规罚抄,一个喜提剑阁闭门思过一日。
第二天,慕蓁就带着满满一打小抄,哈欠连天地去了剑阁,和迟简坐在一块。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哪能忍得住寂寞一个人独自抄书,和迟简待在一块,抄书的时候好歹还能聊聊天。
反正宋垣清让迟简闭门思过,又没有让他一个人闭门思过,她这个当师姐的主动和师弟一起担责,这很合理。
老实巴交惯了的迟简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慕蓁,很愧疚地说:“要不我帮你抄一点吧?”
“不用,刘夫子眼睛毒得很,是不是我的字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撇嘴,“没关系,抄书而已,这活儿我干的多了。”
迟简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谢谢。”
慕蓁:“什么?”
“……谢谢。”迟简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的是昨夜的烟花。
慕蓁捧着脸,嘿嘿一笑,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狡黠:“谢倒不必了,不过你应该叫我什么?我还从没听别人喊过我师姐呢。”
生性腼腆的少年呆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他嗫嚅着说,“我从前……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没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