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好奇:“你是孤儿吗?一个人,没有什么亲人?”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三清镇的大家一起把我养大的。”他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三清镇一条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但他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你现在有了呀,”慕蓁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你的家人,清静峰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迟简仿佛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他不愿意,于是想了想,试图开新的条件进行哄骗:“你家……三清镇,就在中州对吧?你喊我一声师姐,明天我就带你下山。”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定定地看了慕蓁一会儿,连耳根子都憋红了,终于喊道:“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慕蓁浑身舒坦,她把毛笔往桌案上一搁,手上的毛笔墨汁没干,几点墨汁啪嗒甩到了脸上。
少女毫不在意,把脸上的墨点子擦了,拉起迟简的手:“走走走,师姐带你下山!”
“不是说明天吗?”
“今天也一样!”
“可是我的禁闭……师姐你的书还没抄完……”
“回来再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三清镇「02」 她是他见过
三清镇是个位于中州边缘的小城镇。
它算不上繁华, 也算不上冷清,镇上三四十户人,经商的经商、种田的种田, 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镇的日子也过得像杯白开水,不温不火。
唯独今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上出了个修士, 被仙人接上仙山享福去了。
另一件是,他才进山没几天, 就又回到镇子里了。
在大街上听说迟简回了三清镇的时候, 秦三娘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回自家面馆一瞧, 看见少年好端端地站在店门口, 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第二反应是,这小子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仙人从山上赶下来了吧?
最后迟简解释了半天,才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赶下山, 只是回镇上探望他们。
秦三娘狐疑:“可我好像听说,修了仙的道士, 就不能再回凡间来了。”
慕蓁把迟简的嘴一捂,笑吟吟地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我们师门的门规很宽松的,允许弟子下山探亲。”
秦三娘着急心切, 这时候才发现迟简身后还站了个姑娘, 穿着白衣,梳着根长长的麻花辫。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修士。
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差距总是提现在方方面面。譬如凡人堆里的女子,纵然再美,与修士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修士骨子里的脱俗出尘是模仿不来的,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要比凡人高一个层次。
但奇怪的是,这姑娘明明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是凡人,却没有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出乎意料的朴素,身上头上都没什么装饰,却有十分的鲜活,像清早刚摘下的一颗水灵灵的白菜,竟然叫人觉得亲切。
“三娘,蓁姑娘是迟简小子的师姐,特地带迟简小子回来的,”隔壁摊口的老伯乐呵呵地说,“要我说,迟简小子这是发达了还惦记着咱们呢。”
迟简被夸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开口。慕蓁识趣地接过话头,对秦三娘说:“师弟和我提起您好几回了,说您做的抄手特别好吃。”
“是、是吗?”秦三娘总算彻底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坐下,“既然是迟简的师姐,可得好好招待一下……哎呀,你说这,迟简也没提前来信说一声,我啥也没准备……”
她慌里慌张地去后厨张罗了,只留下两人还坐在大堂外。
迟简拉了拉慕蓁的衣角,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猜的啊,”慕蓁说,“你闻不到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她左顾右盼了一圈,低声问:“三娘家中没有旁人吗,只有她一个?”
迟简说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果然没扯谎,他们进三清镇以来,一路上路过了数十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认得他。但也不难看得出来,他对秦三娘最熟悉,似乎也是感情最深的。
“嗯。”迟简点头,“秦姨的丈夫早没了,也没有孩子,平日里她最照顾我,我经常替她在镇上跑腿。”
秦三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后厨端出了两个大碗,放在两人的面前。
两个碗里都是红油抄手,中州和蜀州很常见的小吃,汤汁是晶莹剔透的深红色,白嫩的抄手上撒着几粒葱花,光是闻着味都能感受到汤汁的鲜辣和浓香。
她好像有些局促,将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略带忐忑地看向慕蓁:“我不知道姑娘的口味……”
慕蓁在人界混迹多年,一看秦三娘的神色,就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凡人面对修士常有的、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卑微和不安,她在担心山上的修士吃否能吃得惯人界的粗茶淡饭。
“没关系,我不挑食,”慕蓁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地就着一口红汤把抄手塞进了嘴里,“我以前在人界也经常吃……”
话音未落,嘴里的抄手就咬了她一口。
这一碗红油抄手外表看上去和她平日里吃过的别无二致,没想到竟然辣得出奇,慕蓁一口下去,舌头仿佛被抄手殴打了一顿,辣得鼻涕眼泪同时飚了出来。
她艰难地把抄手咽下去,跟狗似的伸着舌头,拼命用手往嘴里扇风,口齿不清地问:“秦姨你是哪里人?”
“我祖籍在蜀州,”秦三娘给她倒了杯水,有些惶恐,“要不,我去给姑娘换一碗辣椒少些的吧?”
慕蓁喝了一大口水,看了对面的迟简一眼。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小半碗,见她看来,还有些疑惑地回望,好像不明白慕蓁为何反应这么大。
慕蓁:“……”
一直在挑衅她!
“不行,”胜负欲被勾起的慕蓁拍案,“我明明很能吃辣的!”
她不服气地又往嘴里炫了一勺,不出意外又被辣得涕泗横流。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饭吃完之后,她的嘴辣红了一圈。
“师姐,实在吃不下,也可以不吃的,”走在三清镇的路上,迟简盯着她和红汤一个色的嘴唇看了好几遍,实在忍不住说道,“干嘛要勉强自己?”
“胡说八道,我哪里勉强了,那点辣算什么!再说了,浪费粮食多不好。”慕蓁伸出一只手去捂他的眼睛,“你看什么,不准看了。”
迟简被她捂了个正着,撇撇嘴,心想挡他的眼睛有什么用,慕蓁现在这张嘴,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是百分百。
他还回想着方才在面馆里的对话,有些担忧,“师姐,你骗秦姨说我可以随意下山,以后要怎么办啊?”
慕蓁像看傻子看了他一眼:“你傻呀,我们只要一直下山来找他们,谁会知道我们说谎了?”
迟简愣住:“可是,师尊不是说…… ”
“哎,别那么实诚,”慕蓁往他的头上揉搓了一把,“你别看灵隐山一大堆斩断尘缘的规矩,其实很多凡人出身的弟子都割舍不了凡界,这很正常。想来就来呗,我们偷偷溜出来,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就跟今天一样。”
迟简心里头犯嘀咕——不被人发现?他看未必。这会儿只要刘夫子来验收慕蓁的抄书成果,立马就能发现她又偷跑下山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给镇上的人跑腿。
从前在三清镇,迟简就靠着给镇上的人跑腿为生,后来便成了习惯。慕蓁对此有十分的兴致,借着体验生活为由硬是参与进来,跟着迟简在镇子里忙碌。
这头给秦三娘送完了抄手,那头去给胡伯送驴肉火烧,之后又是帮李大爷走一趟杂货铺。一天下来,三清镇跑了个遍,慕蓁也在镇子里混了个眼熟。
她本就是凡人出身,又跟着师兄在人界待了八年,混在凡人堆里自如极了,半天时间不到,已经比原住民还像原住民,并且由于嘴甜会说话,成功俘获了全镇人的喜爱。
他们离开三清镇的时候,慕蓁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特产——当然,也有一半是作为希望她以后多照顾迟简的贿赂。
“师姐怎么做到的?”迟简看着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叹为观止。
慕蓁把镇民们送的特产一件件装进储物戒,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也有一个情商不高的师兄,必须要你天天替他把话说明白才能避免和别人打起来,你也能变成这样。”
迟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师尊是怎么把你带上山的?”慕蓁问,“我看你和三清镇的感情很深,尘缘未尽,按理说不该那么早进修界啊。”
通常而言,普通人会踏上修真之路,大都是因为一些原因断了尘世间的联系,或是家破人亡、或是无依无靠,譬如慕蓁。
再加上现在的九州虽无战事,但时常有黑蚀疫这样的天灾,因为灾难而流离失所的凡人不在少数,这些年来,走上修真界的凡人似乎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