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前她以为,在灵隐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可以一直当清静峰悠闲的二师姐,当三清镇备受喜爱的蓁姑娘,她愚蠢又自大地奢望着这一段时光能永远维持。
可是她错了。
凡人和修士,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直到凡人的寿数走到尽头,他们都不会老去。哪怕邻居家三岁的小孩长成了年过花甲的老头,他们也仍旧会是现在的少年模样。
他们注定要与凡尘俗世割舍,或早或晚。
也许,如果当时早一些劝迟简断绝尘缘,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痛苦。
慕蓁想,都是她的错。
要是那天除夕夜,她答应在饺子馅里包一枚铜钱,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镇「04」 她的记忆像
慕蓁已经三天没有出房门了。
从三清镇回来之后, 她就反反复复地做噩梦。到了最后,她不敢再睡去,只能强撑着眼皮, 缩在墙角里坐一整夜。
迟简的状况比她还要差,听说回来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药王谷的医修们来了好几回, 然而谁也没查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后,他们只能推测, 迟简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无法接受现实,所以一直不愿醒来。
只有慕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在三清镇时发生的事, 想迟简染上黑蚀险些入魔的模样, 想那些出现在他身上、又汇入她身体的黑雾。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迟简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染上黑蚀疫?
为什么……她能吞噬“黑蚀”?
慕蓁把脸埋进了手臂中。
她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迟简的异样,否则灵隐山一定会把他送进灵池。
她是个怪物。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埋着头,长久地、呆呆地坐在墙角里, 像一朵沉默的蘑菇。
直到第四天,有人踹开了她的房间门。
“慕蓁!”出乎意料的, 那一嗓子是个苍老的声音,对方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角落里拎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慕蓁懵懂地抬起头:“刘夫子……?”
“别叫老夫,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刘夫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你以前逃课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连书院的门都不进,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过是一点小挫折,就能把你打击成这样?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他强硬地拉着慕蓁站到镜子面前——镜中的少女头发凌乱,眼圈青黑,憔悴得像具面容枯槁的尸体。
“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夫子说道,“你进书院第一年,分明勤勉上进,但自从寻剑之后,你就成日意志消沉、沉迷享乐,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是不是?天天装成离经叛道的问题学生,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这辈子安心当个连灵剑都得不到的废物,在灵隐山混吃等死!慕蓁,你糊涂啊!!”
慕蓁周身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刘夫子仍旧在咆哮,“你只要一天还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你一天,除非你现在就对剑尊说,让他把你从青云书院除名,让老夫再也管不着你!”
“……”
房间里一片静默,铜镜里那具枯槁的尸体静静地和她对视。
慕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带着沙哑。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她没有流泪,眼睛却像在下一场无声的雨。
刘夫子顿时头皮发麻。
慕蓁平日里何曾露出过这副模样?她天生一张笑唇,嘴角不笑时都是上扬的,平日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闹得整个书院鸡飞狗跳,没见她受过一点委屈,仿佛生来没心没肺。
哪怕是当年寻剑失败这样屈辱的事情,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刘夫子心里头甚至犯起嘀咕来。他刚刚的话有那么重吗?都把孩子骂得要哭了?
“行了、行了,你哭什么,老夫还没哭呢!”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怒斥,“我再给你放最后一天假,如果明天你还没出现在书院,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说罢,他砰的一声摔上门,扬长而去。
慕蓁在屋子里发了半天的呆。
之后,她转身出门,去了药王谷。
迟简因为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药王谷。慕蓁和医修弟子交流了一番,得到许可之后,才进入了房间探望。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头也依然紧紧皱着。慕蓁坐在床边,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的眉心。
“我来晚了。”她轻声说,“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迟简的眼皮动了动,露在被褥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勾住了慕蓁的衣角。
“师姐不走。”慕蓁握住他的手,“师姐就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否听见了这句话,迟简的眉头渐渐松开,平静地睡去了。
慕蓁好几天没睡过觉,不知不觉趴在他的床边,也睡着了。
难得的无梦之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时。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就看见迟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她。
“迟简……?”她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被抱住了。
少年像头蛮不讲理的小兽,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手臂像钳子般将她的腰箍得死死的。慕蓁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却忽然发觉肩头一湿,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愣了片刻,听见压抑的哽咽,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起初时还克制着,后来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般,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背,像抓紧了这世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蓁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颗心像被泡进了盐水里,柔软又酸涩的,带着伤口被腌过的疼。
那是她的师弟。
他们相处了五年,他是她除了师兄以外,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家人。
他在睡梦中看见了什么?
会像她一样梦见三清镇吗?梦见自己亲手将变成了活尸的秦三娘杀死,梦见所有人在烈火中被焚烧成黑灰?
“没事了。”慕蓁无从得知,只能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哭声渐渐越来越小。最后,慕蓁哼起了很久以前祖母哄她入睡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拂过麦田的晚风,哄孩子的歌谣被她唱得有些悲伤。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
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
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从噩梦中惊醒的少年,在她的安抚中再次沉沉睡去。
次日,慕蓁被迟简唤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喊她起床,对她说道:“师姐,今日有考勤,再不起,上课又要迟了。”
有那么一瞬间,慕蓁甚至恍惚地以为,发生在上元夜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三清镇好好的,迟简也是好好的,他们今后还可以像往常一样翘课下山,一起携手去三清镇,到秦三娘的面馆里吃上一碗红油抄手。
但慕蓁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一晃又是数年过去。
慕蓁勉强在青云书院混到了毕业,由于没有灵剑,自然而然地去了药王谷,成了一名医修。
就像过去的夙秋一样,她开始频繁地接各种低阶任务,到人界历练。
偶尔她也会带上迟简一起,不过毕了业,她不再需要逃课下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灵隐山,再加上那段时间迟简的学业也变得格外繁忙,过去总是鸡飞蛋打的青云书院终于清静平和不少。
刘夫子对此倍感欣慰。
又过了几年,迟简也从青云书院毕业了,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万仞峰的剑修。
正逢九州大陆举行论武大比,迟简在论武大比上一战成名,拔得头筹,成了九州新一届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迟简兴高采烈地回了清静峰,与慕蓁喝了一夜的酒,对她说,他终于有望成为正道首徒了。
“大师兄结婴用了百年,我希望能比他更快,只用七十年——不,五十年。”迟简笑着说,“师姐,等以后当了万仞峰首席,我一定罩着你。”
慕蓁懒洋洋地举着酒杯,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啊,我等着。”
酒是凡人界买的,又烈又辣的烧刀子,但修士的体质不易醉,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酒气就散了。过去迟简从不喝酒,难得放肆一回,喝了很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着什么“我一定要成为正道首徒”,最后醉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