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嵬就站在她对面不远处。
他神色清明,脸上丝毫没有迷惘之色,显然是不曾被幻境迷惑过。大概连魔神也没有想到,他无七情六欲,也无执念妄想,竟因此在幻境下逃过一劫。
慕蓁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心中想道,聂云嵬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刚来,还是在她吐血的时候就来了,或者更早?
她朝着聂云嵬走去,本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还没恢复的身体不争气,一个趔趄就朝着聂云嵬栽了下去,一只手从拍肩变成了搭在他肩头的姿势。
聂云嵬措不及防,本能地接住了她,少女身上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像冬日的第一场雪,干净且凛冽。
她单手环着聂云嵬的肩颈,像只喝醉的树懒,半挂在他身上,脸上还吊儿郎当地笑:“嘘,替我保密。”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脑袋便往聂云嵬胸口一栽,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镇魔塔「02」 这好像是慕
昆仑墟一日只开启一次, 等到救援来到时,已经是第二日戌时了。
参与这一次任务的修士们口供出奇的一致:每个人对于发生了什么都是迷茫的,只知道自己陷入了大雾中, 看见了几个魔修,之后就像睡着了一般, 什么也不知道了。
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有不少修士都因为幻境的缘故, 从昆仑墟离开以后一直处在昏睡或是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慕蓁的异样混在众多受幻境影响的修士当中, 就显得十分正常。
但昆仑墟这件事掀起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停息。
魔修在昆仑墟现身,本就已经在九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再加上镇魔塔的黑蚀消失之后, 昆仑墟的裂隙也随之消失不见,在场的修士们几乎都察觉到了异样。镇守出了问题的事,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
与此同时,就像是响应天堑结界出了问题一般, 九州各地的天灾报道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除了黑蚀疫, 洪涝、台风和地动等等灾害在修真界的报道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威胁到了修界。
一时之间, 九州代表宗门都忙得不可开交,任务数量激增, 越来越多的修士奉命下山,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与此同时,聂云嵬已经有数日没见过慕蓁了。
昆仑墟那日过后,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了泣露台,暂作休整。但第二天,慕蓁就从泣露台消失了, 只给迟简和殷如英留下了一句“身体不适,先回灵隐山”的玉简消息。
之后,聂云嵬就再也没见过她。
起初他以为,慕蓁只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自他上灵隐山以来,慕蓁几乎都在山外奔波,总共也就只回来过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是常态。
于是聂云嵬又等了数日。
他没有等来慕蓁,却等来了迟简和殷如英。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还在读那位药王谷创作家弟子的著作,以为是慕蓁回来了。一推开门,就看见他的两位师叔一左一右,宛如黑白双煞一般站在他的门口。
这两人难得如此同仇敌忾,面无表情、异口同声地问:“师姐她人呢?”
聂云嵬这才知道慕蓁失踪了。
“五天前师姐发短讯说自己先行回了灵隐山,如今到底去哪了?”迟简一向沉稳的脸上显出几分焦躁,“她已经五天没有回过消息了。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一遍,没见到人影。”
殷如英坐在屋子里,脸色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一直紧盯着聂云嵬,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吃了的模样,和她那张娇美柔弱的面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件事肯定和你有关。”少女冷冷地说道,“师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聂云嵬对她的迁怒十分诧异,不明白这件事和他到底能扯上什么联系。
迟简拦在两个人中间,皱着眉说:“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分头找,倘若真的找不到,再另寻办法。”
殷如英冷哼一声,再懒得搭理他们,转身独自出门了。
迟简看了聂云嵬一眼,眸色深沉:“我知道你是凡人,能力有限,但师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父,你若是有心,就尽一份力,在清静峰附近找找吧。”
说完,也跟着殷如英的脚步,离开了院子。
屋里只剩下了聂云嵬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现下已经入了夜,倘若现在离开,他今夜就看不完手里的书了。
想到这里,聂云嵬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看了两页,聂云嵬忽然发现,他好像看不进书了。
他看书向来很快,不论是青云书院的教材还是话本闲书都是一目十行,看一遍就能记住。但方才看书,才刚翻过去一页,他就把前面的内容忘了个干净,满纸的字就跟水似的从他的脑子里流出去了。
与之相反的,另一个念头和想法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
慕蓁失踪了。
顺着这个念头,就很自然地想到昆仑墟那日。
这好像是慕蓁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就算是教他习剑,慕蓁的手也只会抓住他的袖口,几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
她很轻,就算整个人都栽到了他的身上,也像一片轻飘飘挂在他手臂上的羽毛。他用双手捧着,就觉得自己好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唯恐稍一松手就摔碎了。
聂云嵬在书桌前呆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合上书,走出了门。
院外月色融融,太阳早就落了山,夜晚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夏季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点寥寥的蝉鸣,还在夜色中负隅顽抗。
聂云嵬又迟疑了。
他该去哪里找慕蓁呢?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慕蓁的了解近乎为零,迟简口中慕蓁常常会去的地方,他一个都不知道。
清静峰当中,所有人都和慕蓁有至少数十年的相处和情谊,唯独聂云嵬没有。他们表面上是师徒,实际上和陌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在这时,聂云嵬忽然感觉腰间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下。
聂云嵬愣了愣,低头看去。
他的腰间只挂着一样东西,就是慕蓁送他的那把木剑。
他把剑取了下来,端详了半晌。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灵力的关系,聂云嵬什么也没看出来,木剑纹丝不动,宛如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
聂云嵬正诧异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地拂面而来,将一片花瓣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将花瓣拿下,只见掌心中的花瓣圆润纯白,纹理细腻,似乎是桃花或是樱花一类。
聂云嵬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如今是夏末,哪里来的桃花和樱花?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着花瓣飘浮来的方向走去。
迎面而来的夜风仿佛成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时不时飘落的花瓣宛如指路的蝴蝶,引着他向灵隐山最深的地方走去。
今夜月明星稀,天空上只有一轮残月,月色如霜华,照亮了他的前路。聂云嵬循着夜风的痕迹一路飞奔,直到额发被夜晚的露水彻底打湿,才终于找到了那花瓣的来源。
竟是满山盛放的雪樱,宛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然而在这片樱花林的面前,却立着一块冰冷的石碑,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宗门禁地,严禁入内。
聂云嵬的脚步顿了顿,终于明白为什么迟简和殷如英没有找过这里。
聂云嵬连半秒都没有犹豫,就无视了那块石碑上的警告,一脚踏进了满山的樱花树林中,仿佛压根没看见似的。
当他踏进林中时,满目的雪樱犹如一场鹅毛大雪,瞬间将他包裹其中。
聂云嵬奇迹般的没有在这片完全辨不清方向的樱花树林当中迷路,在穿过层层叠叠的雪樱之后,眼前的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雪樱树林的中心,竟然是一汪温泉。
冷霜似的月影融进薄雾里,在蒸腾的水汽中折射出一尺清光。氤氲的热气从水面蒸腾起来,将灵泉边盛放的一树树雪樱衬得有如仙境。
刹那间,聂云嵬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仿佛沉寂了千千万万年的一块石头忽然被撬开一条缝,属于春日的喧闹和温暖一股脑地涌进他冰封的壳子里。
他有些错愕地用手按住了胸口,才慢半拍地抬头看去。
慕蓁整个人泡在温泉水中,侧身靠着池岸,头枕在右手臂上,双眼紧闭,好似睡着了一般。浮沉的水面与落在水中的花瓣掩盖了她的身体,发丝被冷汗和水汽打湿,水草一般粘在裸露的颈侧和肩头。
聂云嵬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并没有真的睡着,恰恰相反,她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