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那看似无害的池水竟仿佛强酸一般,在触手的瞬间,一种暴戾又疯狂的东西立刻沿着他指尖的皮肤朝他体内涌来。剧痛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半条手臂,聂云嵬猛地抽出了手,水面上迅速泛起几圈涟漪。
水中的少女并没有被这涟漪惊醒,依旧像死人般一动不动,与其说是入睡,不如说她更像是昏迷了。只有很偶然的时候,她的身体才会颤动一下,五指用力抓紧岸上的石块,发出粗重且艰难的喘息。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聂云嵬捂着疼痛未消的右手,皱起了眉。
虽然不知道慕蓁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很显然,她现在正处在一种非常脆弱的状态。直觉告诉他,此时叫醒慕蓁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要想办法联系其他人吗?
不行。这里是灵隐山禁地,如果被旁人发现他们在这里,不光是他,慕蓁也会受罚。
更何况,慕蓁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处,一定是因为她想隐瞒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又诧异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刚刚忽然狂乱的心跳此时已经平复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疑惑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慕蓁身上时,忽而又一顿。
先前在昆仑墟时还没有注意到,此时慕蓁大半个人都趴在水边,头颅侧着,他才发觉不对。
少女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丛白色。
聂云嵬记得很清楚,慕蓁从前绝没有这缕白发。
似乎是从昆仑墟回来,她才有了这般变化。
聂云嵬迟疑了片刻,最终,他呼吸了一口满溢着山樱花香的空气,握着木剑,在灵池边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周的150收加更章依旧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作者社恐回复很少但每一条段评都看!200收再加更一章~狠狠攒收中
第38章 镇魔塔「03」 他们犹如一
慕蓁在灵池里待了三天三夜, 整个人几乎精疲力竭,终于等到山鬼骨被灵池中的灵力彻底压制时,灵隐山已经过去了数个昼夜。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 她才醒过来。
东方的天际刚刚现出一道鱼肚白,晨曦破开云雾落在大地上。如云似雪的樱花开如华盖, 被风吹过,好像落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慕蓁刚一睁眼, 就察觉到不对, 转头向岸上看去。
聂云嵬正在岸边看着她。
他穿着青云书院朴素的弟子服,长发束起, 修长的眸子里盛着一双深黑的瞳仁, 像是点缀着两点星子的乌沉沉的夜。
慕蓁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宕机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然脱口而出:“你来多久了?”
聂云嵬沉默片刻,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没说实话:“刚来。”
慕蓁:“……”
她一眼就看出聂云嵬是在骗人。看他眉梢上挂着的露水就知道,他肯定在这里守了一晚上。
她的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樱花林前面竖着老大一块“宗门禁地, 禁止入内”的石碑,聂云嵬不可能看不见, 他是冒着触犯门规的风险跑进来找她的,还在这里守了她一夜。
慕蓁心里悄悄升起了一点愧疚——就好像自己出游数日之后回家, 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养的小动物坐在门边, 用幽怨的目光看着她。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要是被人发现,你是会被赶下山的。”
聂云嵬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犹如一头刚学会捕猎的亚成年黑豹,正在盯梢自己的猎物。
尽管在慕蓁眼里,他更像是只没有威慑力的猫。
下一秒,他就看见慕蓁孚水走到了岸边,从池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池水与樱色浮动,青丝在水中如墨般散开,池中的少女肤若新荔,胴体曲线在白雾下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却清而纯澈,像山野中初生的不谙世事的白鹿。
不知怎的,他仿佛被强光灼痛了眼,竟然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想要离池水边远一点。
慕蓁却忽然命令道:“蹲下。”
少年浓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片刻后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随即,他感受到右手覆上一股暖流,刺痛和酸麻感同时传来。
聂云嵬这才发现,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大概是在雪樱树林中穿行时不当心被树枝划伤的。
温热的灵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着他,刺痛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生长时的酥麻痒意,像电流似的窜遍他的脊骨。
聂云嵬低着头,控制自己不往池中看,但仍然有几滴水珠沿着少女白得惹眼的手臂向下滑去,从指尖一路流过小臂和锁骨,最后没入水中。
滴答。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比昨夜还要清晰、还要迅速,它在胸腔里鼓噪着,轰轰烈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昭告全世界自己破了个新纪录。聂云嵬甚至疑心,只要再靠得近一些,慕蓁就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聂云嵬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
这种情绪他从前只在书中了解过,平日里也在不少人的脸上看见过,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感同身受。他心跳如雷,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昨夜看过的那本风月小说的字眼一行行浮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好像小鹿乱撞一般。离得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是急迫和紧张,毫无章法。
这少年忽然醍醐灌顶:他喜欢她。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师父一见钟情了。
他想拥抱她,亲吻她,想和她离得更近。只有当他们彼此接近的时候,他的心跳才会突然加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种奇异的感受在他的心底炸开了,好像一朵小小的烟火,他感到一丝豁然开朗,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慕蓁正全神贯注地观察聂云嵬手上的伤,直到那细小的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痊愈,她才抬起头。
下一秒,她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何时,聂云嵬竟然离她很近。他低垂着眼,睫毛几乎扫到她的鼻梁,只差毫厘就会和她贴在一起。
少年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们犹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慕蓁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哗啦一声,在水中掀起一小股水花。
紧接着,慕蓁忽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泡在池水里。
显然,不会有任何人在泡澡的时候还穿着衣服。
尽管灵池周围都是氤氲的雾气,几乎能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但也不妨碍她认识到这个事实。
但聂云嵬没动,那张冷淡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旖旎和暧昧,恰恰相反,他的目光极其认真,像是在探究某个问题的答案。
慕蓁定了定神。她了解聂云嵬,知道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用常理去看待他的行为——他不懂情感,自然也没有欲望,男人女人在他面前和木头桩子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莫名其妙地靠近,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类的想法。
多半是因为看了什么书,或是见了什么人,才依样画葫芦地学来,不知道想在她身上求证些什么。
这样一想,慕蓁淡定了许多,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聂云嵬问道:“不疼吗?”
慕蓁:“……哈?”
“你一直待在水里,”聂云嵬说,“不疼吗?”
慕蓁很快反应过来。
聂云嵬的观察力很强,这一点在泣露台她就已经见识到了。他一定是在来的时候就试探过池水,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所以才问了这样的问题。
“不碍事。”慕蓁说,“灵池水中灵力充沛,经过触碰便会冲入经脉,虽然对修士也会造成疼痛,却不如对凡人的影响大,只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
聂云嵬困惑地皱眉。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看慕蓁昨天的反应,可不像是只有“一点疼痛”的样子。
他有心想再追问关于白发的事,慕蓁却已经换了话题,轻描淡写地把这段话带了过去:“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疼。要不你先回避一下,我换身衣服出来再聊?”
她伸出手往雪樱树林里指了指,委婉地道:“不知道以前你在凡人界有没有学过……男女有别?我不能当着你的面穿衣服,于理不合。”
好在聂云嵬也没有不通人情到这种程度,很顺从地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了雪樱树林里。
背后传来哗啦啦一阵水声,回头的时候,慕蓁已经披上了衣服,长发还滴着水,被她攥在手里一点点拧着。
“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慕蓁笑眯眯地说,“你师叔那边我会应付,你只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我就好。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