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从她的手中渡进结界,很快,墙砖从红光转成了绿光。仿佛识别到了她的身份,墙缝中传来几声石料研磨的响动,紧接着,整面墙竟然在他们面前向内凹陷进去,墙砖犹如一块块榫卯相合的机关,层层向内打开。
一条崭新的、通往地底的台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齐峰莫名其妙地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不知道这台阶下面究竟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里头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乎御兽宗身世和存亡,甚至关联到整个九州的秘密。
除了身形太大挤不进暗道的金鬃雄狮,其余人都朝着台阶走去。但就在要下阶梯的一瞬间,殷如英把手中的油灯递给慕蓁,一个侧身把聂云嵬肘到了一边。
“实在抱歉,师侄,这下面的东西或许和妖族有关,非常重要。”她柔弱无害地笑着,仿佛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师姐自然算是自己人,齐宗主是御兽宗之人,也算与这个秘密有关,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它被更多人知晓……师侄能理解我吗?”
齐峰诧异四顾。
这暗道不是通往地底吗?为什么刚刚他闻到了茶香味?
“你和阿原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好吗?”慕蓁很自然地转过头,对聂云嵬说道,“我们很快就会上来的。”
殷如英挽着她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观察保持沉默的聂云嵬。
他冷漠得近乎逆来顺受,过去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他都如同置身事外一般。但这一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抬起眼,紧紧地盯着慕蓁。
“不好。”他说道。
慕蓁:“……”
她心道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从离开昆仑墟,聂云嵬身上就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而且最不妙的是,他现在抓住了她的把柄,就像终于咬住了猎物的野狼,死死将尖牙嵌在猎物的肉里,就再也不肯松口了。
她看了看聂云嵬,又看了看殷如英,犹豫片刻,果断选择拉着齐峰下台阶去了:“你们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不如先下楼再说吧!”
被晾在后边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在空中互瞪了一阵,最后各自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也跟在慕蓁身后下楼了。
台阶并不长,没几步就走到了底。底部的空间也非常小,只有一个小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高台子。
慕蓁目光扫过房间内部,看见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绘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显然,这个房间的设计是为了在有人强行破坏结界的时候引爆这些法阵,毁灭存放在这里的东西,如此一来,既能毁尸灭迹,又不会影响宗主府,一举两得。
也因此,这里再无其他遮掩,高台上大大方方地摆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正在静候一个将它打开的人。
慕蓁提着灯凑近。灯火映照下,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小黑盒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殷如英的脸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她低头看了那匣子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齐峰说道:“你过来。”
齐峰不明所以地走上来。
殷如英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意味深长:“你不是想知道御兽宗的秘密吗?”
她把台子上的黑匣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开它,你就会知晓一切。”
齐峰呆了呆。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又或许是地道中的光线太过昏暗,这位年轻的宗主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压力,某些无法言明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齐峰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直到发觉身后空空如也,他才忽然想起,御兽宗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已经是御兽宗的宗主。
油灯昏暗的光线映出青年略带惶恐的面庞,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了那个黑匣子。
黑盒打开的一瞬间,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种无形且神秘的力量,通过这个不起眼的盒子,与齐峰交汇到了一起。
刹那间,那份跨越了近万年时光的古老契约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巨大的信息洪流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一万年前,长达百年的仙魔大战流干了古老时代的最后一滴鲜血,轮回崩塌,神明末路,九州的最后一位神将九州一分为二。
自此,天堑落成,九州再无妖魔。
“……即日起,吾辈将隐入灵界不出,故立此契,留血脉于九州,以垂长久……”
“一曰,存续血脉,护其灵智。”
“二曰,不奉天道,止步化神。”
“三曰……”
“契约已成,此誓不负。待轮回秩序复归,阴阳再正之时,此契自会消解。”
齐峰整个人都陷进了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击中,瞪大了眼睛,连目光都呆滞了,而殷如英则从黑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羽毛,没有任何瑕疵,在光线下竟然隐隐闪烁着彩色的光。
这就是天道想要在御兽宗寻找的东西。
少女捧着那片羽毛,神色晦暗,许久没有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古契约「03」 “不要讨厌
第二天, 慕蓁走进宗主府书房,就被坐在书房里的齐峰吓了一跳。
他坐在桌前,形容憔悴, 眼神呆滞,眼圈的青黑几乎要掉到下巴。
慕蓁陷入沉思。
齐峰大概是在御兽宗待久了, 每次见面,她总疑心他像某种动物, 初见时像猴子, 现在看上去像食铁兽。
“我说,”慕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没什么事吧?”
听见她的声音, 齐峰神情恍惚地抬起头,仿佛才刚刚将抽离的魂魄拉了回来似的,说道:“哦,没有啊。”
慕蓁:“……我看未必。”
走近两步, 才看见桌面上摆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黑盒子,显然, 齐峰就这样对着这个盒子一宿没睡。
齐峰蔫蔫地把身子往椅背上靠:“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天色尚早,殷如英昨夜从密道里出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慕蓁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干脆倚在了墙边, 问道:“什么事?”
“……”齐峰沉默了片刻, “我其实还没做好当宗主的准备。”
他的天赋并不出色,在御兽宗修炼多年,也只是筑基期而已,远不及他的师兄师姐们。老宗主一直计划着将来退位让他继任宗主,他却只想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对宗门事务一问三不知。
老宗主每次见了他,都只能叹气,却毫无办法。
他的生母早已去世,老宗主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视他如命根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能由着他。
齐峰当了几百年的咸鱼,身后有他的父亲,有同门的师兄师姐,因而他总觉得,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会有人替他去扛的。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而他必须要成为那个能够顶天立地的人,扛起一整个宗门的未来。
慕蓁挑眉:“你不想干了?”
齐峰摇摇头:“那倒也不是。”
他沉吟了一会儿,“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御兽宗在其他修士的眼中是异类。只有我们把灵兽当成亲人和伙伴,在御兽宗,有的人养大灵兽,有的人被灵兽养大……我小时候母亲早逝,就是齐小二把我带大的,它对我来说,就像妈妈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伤感。
“所以,昨天我看见契约的内容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的。原来它们真的是一个能够与人并肩的种族,而且早晚有一天,它们可能会和人族拥有同样的智慧。”
他这样说着,目光落在那个木盒子上,又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我只是有点担心,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好。”
那份契约的内容太重,带着御兽宗千年万年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尚且瘦弱的肩头,几乎要把他给压垮了。
“人嘛,总是要长大的。”慕蓁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了,你昨天看完了契约的内容还没吓晕过去,已经进步很大了。”
齐峰:“……慕蓁道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慕蓁随手在角落里拉了张椅子,用寻常讲故事的口吻开了口:“你对灵兽……或者说是‘妖’,了解多少?”
齐峰摇头。
万年之前,天堑落成,妖族归隐,从那之后,九州和妖界就再无交集。只剩下个别流落在九州的妖族,由于无法回到妖界,只能在九州生活,有的早早死去,有的当上了妖修,也有的留下了后代。
但不论如何,有一个事实是可以肯定的:妖族在九州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作为上古时代的遗老,妖修犹如九州的活化石,即使是现存的书籍,对妖族的记录也是少之又少。
齐峰虽然是御兽宗现任宗主,但直到昨天为止,他甚至不知道自家养的灵兽都是妖族预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