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简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迟简师兄他……”旁边的剑修嗫嚅着说,“他冒雨御剑回灵隐山搬救兵去了。”
慕蓁:“……”
她差点气笑了。
外面电闪雷鸣的,他这时候御剑出门,就跟大号的引雷针没什么区别,纯粹是奔着招雷劈去的。
但她也没力气骂人了,只能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嘱咐旁边的剑修:“别太早松懈了,这样没法根治黑蚀疫,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我身上带的两仪双生莲不多,只够用到明天,你们今夜轮流换班看着他们的情况,如果伤口上的两仪双生莲消耗完了,就敷新的上去……”
她刚站起来,就猛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栽到患者身上。
“慕蓁师姐!”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却被她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大地,窗口吹来一阵凉风,慕蓁的鼻子不争气地痒了一下,应声打出个喷嚏。
她后知后觉脑袋昏沉得厉害。
回归炼气期的身体简直是弱不禁风,她刚重生回来就在暴雨天里跑了好几日,今夜又高强度地集中精神动了一晚上手术,好像有些着凉了。
前两天她还开玩笑说青云书院的实习生们会成为第一批淋雨得风寒的修士,现在可好,笑掉别人大牙的成了她自己。
“可能是风寒,不碍事,”她摆摆手,“我去旁边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从里屋走到隔壁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慕蓁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在沼泽里走,举步维艰。
她昏沉的脑袋已经进入了一种半待机状态,好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看似一根神经还吊在理智上,其实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像在放烟花,什么都想。
慕蓁想,上一次感觉到这种走不动路的沉重是什么时候?
是在她刚刚从灵隐山逃出来的时候吗?那会儿她被修真界通缉,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好不容易逃到天堑结界的边缘,全身都没了力气。荒芜的旷野上没有别的生物,漆黑的天幕像一张吸满了水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罩在她的头顶上,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又或者是她临死前踏上灵隐山的时候?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几乎没过她的膝盖。中州从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仿佛每一朵雪花都藏着一个死在昆仑墟和魔域的灵魂,雪中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她背着无数人的遗物,背着他们跨越了百年的记忆,从山脚下一直走到了山顶,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慕蓁浑浑噩噩的脑子也记不清了。反正她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很多东西前行,脚步重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走在回自家的路上,昏昏沉沉地蹭到了房门口,刚刚摸到了大门把手,整个人顿时仿佛被抽走了傀儡丝的木偶似的,一头栽向地板。
……然后被人接了个满怀。
她的屋里竟然有人!
慕蓁瞬间寒毛都立起来了,模糊的神志顿时清明大半,整个人都像在腊月天里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清醒。
她下意识地就把人往外一推,条件反射地想取自己的武器——
然后摸了个空。
她那应激的大脑这才冷静了一下,骤然想起,自己不在魔域,也不在灵隐山上,而是在山外凡人地界的某个山旮旯村子里。
接住她的人是那个栖霞村的少年。
他面上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屋里点了盏油灯,灯光昏黄,暖色的光晕把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勾画得柔软而温暖。
慕蓁措不及防,愣了半天才道:“你……”
少年不说话,虽然接住了她,却也没有要把她扶到一边去的意思,只是像尊木头似的呆站着,眉头微皱。
慕蓁试着品了品,没品出他是什么意思。
她这辈子遇到的“冷脸”角色很多。有她师尊那种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真面瘫,也有她师兄这种看着冷漠其实单纯只是脑子不好的人机,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仿佛语言功能障碍的闷罐,三棍子下去也憋不出一个屁,完全猜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斟酌着,选了一个中肯的答案:“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没想到竟真叫她猜对了正确答案,少年点了头。
慕蓁扶了扶额。
什么毛病,有话就不能直接说,非要她问?
她忍着头昏脑涨,在床边上坐下来,尽量耐心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少年沉默地打量着她,直到慕蓁险些困得当场睡过去,才开口道:“你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她现在的大脑完全处理不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谜语。
但这也不是少年的目的,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他就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黑蚀疫,是什么?”
……
黑蚀疫是什么?
这问题问全修真界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自几千年起,黑蚀疫就已经是九州大陆令人闻之色变的疑难杂症。
起初的时候,只有个别凡人染上这种怪病。他们浑身疼痛,高烧不止,皮肉腐烂,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们就会丧失理智,从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到后来,这种疾病开始以地区为单位大范围地爆发。
它就像瘟疫一般,一旦出现,当地的植物会全部枯死,地面呈现黑色,所有生物失去生机,化作行尸走肉,故而得名。
最可怕的是,这是一种能够传播的疾病。被染上黑蚀疫成为走尸的生物咬伤抓伤,也会染上黑蚀疫。
不光如此,黑蚀疫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就像是洪涝、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样,只要出现,就会迅速吞噬一片地区,让这里沦为生灵涂炭的荒芜之地。
不论是多么繁华的城市、多么富饶的土地,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和荒土。
这就是黑蚀疫。
有人说,它是被驱逐出境、祖祖辈辈再也见不到阳光的魔族留给人界的诅咒。
黑蚀疫是什么?慕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太过复杂了,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尤其是在她脑子不太清醒的当下。
于是慕蓁刚要开口,就一头倒在了床铺上,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病中的缘故,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这种感觉就像是她身死之后、重生之前,她的灵魂在时间与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成为了空气,成为了时间与轮回的一部分,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从未存在过。
她看见了过去和未来,看见无数张活着又死去的面孔,看见天道崩解、天堑消散,看见大地被长夜吞噬,看见生灵的哭泣和神明的哀叹。
最后,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后背似乎很烫。
滚烫的热意和疼痛将她飘在空中的意识硬生生拉扯回来,从天上拉回了人间。那些本来遥远的嘈杂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把剑,拿好。”那个声音说。
懵懵懂懂中,慕蓁觉得自己好像接过了什么东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这不是你的剑吗?我拿走了,你用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的脊骨越来越滚烫。四周是鼎沸的人声,嘈杂却清晰,仿佛成千上万的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的大脑。
“慕蓁,你弑杀同门,叛逃宗门,该当死罪!”
“你是天残之人……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她已入魔,无药可救……”
“她该死……”
“她该死!!”
无数陌生的声音,将言语一字一句如长针般扎进她的耳朵里,最后一句话宛如落入沸水的一滴滚油,猛地在她的大脑里炸开。
“魔——皇——陨——了——”
慕蓁猛地惊醒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上很久,没想到睁眼的时候,天甚至都还没亮。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后颈处的滚烫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尚未随着梦境的淡忘而消散。
重生给她带来了一具不健康的身体,似乎还剥夺了她睡上一个好觉的权利。慕蓁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活像昨天被十几个人打了一顿似的,却怎么也没法再睡着,只好认命地把自己从床上拔了起来,往里屋的方向走。
刚一脚踏进里屋,她就吓了一大跳。
屋里除了患者都安置在草席上之外,其他地方都四仰八叉地躺满了剑修,睡姿简直是横七竖八、各有千秋,要不是有人的鼾声比雷都响,她差点以为是凶案现场。
慕蓁:“……”
她记得昨夜她昏睡过去之前,好像交代了这些剑修弟子轮值照顾伤患。